Flamingo
作者: 鹤问   日期: 2019-06-12 16:57    点击数:

       樱花季的日出之前,Y先生走进地铁站。副都心线的人流量尚在低谷,五时的新宿三丁目站内顶灯和广告牌簇拥着高个子年轻人,身着纯白套头卫衣的男人手握小瓶洗衣液,向他投来印刷而成的温柔目光。

       Y离开livehouse时东京都的月亮藏在云后。先前地下乐队完成一场拼盘演出,下台后热得要命,休息室内回响着他们的喘息和乐曲鼓点的幻觉,无生命的乐器似乎伴随他们的胸腹起伏振荡。
       “喂,今晚可是非常成功啊!”键盘手抓起鼓槌挥了挥,“赚到的钱越来越多,也许我们某一天能出道哦?”
       贝斯手大笑,抬腿踹他:“你这家伙看脸的话完全不可以印上CD包装!说起来Y的感染力超——强,刚开口底下就像火山大爆发!轰的一声那个样子!肯定会被追捧的哦!”
       鼓手嘴里含着水,只好用力点头。突然被热情夸赞,Y抓了抓头发:“喷发什么的......没有吧......”
       又是好一通盛赞,毕竟词曲也出自他手,吉他手兼任主唱兼任词曲兼任海报画手贡献率高到顺理成章变成乐队核心,舞台上堪称是闪闪发光的星辰。冷却下来后又跑去附近喝酒,喝罢还有几分清醒,乘地铁回去倒头便睡。
       但是。Y盯着安全门玻璃上的倒影,厚重的刘海近乎盖住他的半张脸。虽说乐队的朋友们足够算作他在社交当中的一大进步,东京的街道依然是荒芜之地,直至某一日回家时火烈鸟飞落。
       啊,也许这样说有所偏差,不过第一眼看到那个男孩,的确脑海中会浮现火烈鸟的影像。如粉红羽毛鲜艳热烈的美丽,天鹅绒般的眼尾,轻飘飘,灼烧双眼,几乎要令人疑心是否遇上都市传说,新宿不正是盛产各色奇妙故事之地?火烈鸟异名红鹤,称作地下铁红鹤物语什么的,好合适。

       可是主角跌入秘境时怪谈本体的设定怎么能够轻易解锁,多日来只能得知无论哪个曜日对方都会前来乘坐首班车,以及尤其热爱古着。
       这个清晨,他的flamingo准时到达地铁站,头戴耳机压下长至及颈的蓬松发丝,仿佛摘下彩虹塞进颜料罐再摇晃两下肆意洒上布料,扎染卫衣高调到近乎炫目,苔藓绿长裤裹住纤细的双腿。
       果然是鸟雀化成的人形吧。Y站在几十米外看着红鹤随节奏轻微律动,宽大的下摆晃晃悠悠,像双翼开合时荡开一片温柔晨风。明明离得好远,他还是低下头抿紧嘴唇,不让心脏内鼓胀的旋律与迷恋如浪潮般涌出。他并不能宣之于口,假若贸然惊扰情节该戛然而止。因此音符倾泻而下又反复删改,只有最虔诚的创作是献给神明的祭品——他的缪斯,他的阿芙洛狄忒,会不会有某个瞬间给予目光。
       列车进站,他最后抬头远远望一眼,红鹤仍然低头听歌,冷白灯光飘落鼻尖,如同开出一朵小小的水晶花。
       请您务必不要飞离,因为我在此借您的身影而得慰藉。
       他们走进不同的车厢,仅仅是素昧平生的音乐人与漂亮男孩。
 
       阴云密布,天光晦暗,潮湿的街道无趣如常,东京地铁系统各个部件紧密咬合持续运转,平庸的布景前居然发生幻梦般的相逢,可惜当下是21世纪而非战国,最罗曼蒂克的故事只在大小屏幕时时上演。土曜日那次晨间限定的奇遇太短暂,只比一首歌长一点点,进站提醒掐断初生的缘线,红鹤便高远不可及。
       Y随手拿起拨片,吉他响起几个散乱的音。他勉强得以在池袋的街巷深处租住一间小小公寓,屋内电脑和乐器以外堆满谱纸,天生手长腿长于是住处更加拥挤,前夜喝了酒次日不扔易拉罐会很碍事。并且作为阿宅出门非常难得,家中存酒基本依靠通信贩卖,演出和乐队门把是唯二可用的Y先生大召唤术。

       今天也是照例宅家,昨夜三听啤酒倒空激不起灵感,想见他的念头倒是枝繁叶茂。手机突然狂响,打开line后迎接群组消息轰炸,鼓手刷了满屏幕的晚上想吃烤肉,键盘手跟着刷附议,余下那位只好发了几个emoji表情,无力道Y你一起来吗。
       最终四人走出烧肉屋时半醉不醉,朝日瞬冷辛口化作大团酒气,和对话一同飘忽不定上下浮动。深夜的街道,几个bandman摇摇晃晃,可能是什么不知所谓的文艺片镜头,台词自J-POP至房租再到人气若手俳优。话题莫名其妙地滑向哪家店的酱油拉面比较美味时,Y听见吉他的声音遥遥传来,他循声望去,远处桥洞下被流浪汉围绕的男孩弹完最后一个音,于杂乱无章的掌声欢呼中高举吉他,大声道:“那么!下回见啦!谢谢你们的牛奶!”
       尽管昏暗灯光下面容并不清晰,但乖巧柔软的发型和轻捷美丽的身姿无疑是红鹤——他背起琴箱,戴上耳机,亮橘外套的衣角飘起又落下,往明月所在的方向而去。
       原来是这样充满能量的嗓音,坦诚热烈的温柔足够打动所有人,该说第一印象真的超级精准啊。
       贝斯手忽觉某人掉队,凑过来伸手拍拍他团vocal的肩膀:“在看什么吗?桥洞那边好像只是普通的流浪者......”
       没有适合放进纯爱剧的惊起狂追也没有四人恋爱相谈时间,那个夜晚非常平淡的结束了。

 
       乌云蔽日的樱花季已经结束,枝头的嫩绿日渐转浓,暮春的风自太平洋而来淌过东京都。乐队收割一堆迷弟迷妹,正式出道也并非遥不可及,Y向来更喜欢录音棚,不过演出时livehouse盈满对音乐的爱意也是很好的事了。今夜是他们的初次专场,乐队饭狂欢将近,400人的小型场地,但有热情灼烧每寸地砖与天花板。
       而那如民间传说的绮丽爱恋未必全然happy ending,此次巧遇后他们再未相见,因地点在新宿区以外,虚构剧情中打破固定规律后故事总要走向结尾。
       也许男孩的生活陡然出现了改变吗?或者别的什么缘由吗?他人私事Y无从得知,唯一可喜的是歌曲终于完成,大概是那夜偶然听得红鹤的声音所致,整支曲子正像朝晖穿透雾霭,天使降临人间,意料之中地,温暖明亮如即将到来的初夏。
       Y并不打算唱这首歌,最完美的演绎者应当是于清晨踏入他身周寂静的、犹如flamingo般绚烂的神秘少年。日后它将成为箱中的宝物,开启时溢出如梦的辉光——假如再度见面,一定会鼓起勇气询问可否相识。

       他轻轻吐气,在麦克风前抬起头,而目光越过人群,最远处是红鹤靠着墙壁,白T上的牛奶盒过分可爱,和猫猫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笑眯眯回望他。
      
所以现实生活的剧情哪有那么凄美,重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春深时节的角落里,绝对会酝酿出什么吧。



[责任编辑:刘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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