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淡影
作者: 朱文萱   日期: 2019-11-21 16:35    点击数:

         从椅背的缝隙里瞥见青翠一角,我收起蜷缩的姿势,直起身子仰望,天边的阴线是爱碎嘴嚅嚅讲家长里短的婆婆,正要将一天积攒的垃圾向下倾倒。
       我们的车在山间路上缓慢前行时,远山的眼睛就在一旁默默观察,我侧头,和她的目光对视。这次回来是夏天,因此她的身上披满了翠色的点缀,有些做纽扣,有些做绣襦的滚边。
       中学语文书里不是有一句,“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就是那样。
       其实远山并不叫远山,没有人立下石碑,如同赋予山外的公路大名一样赋予她名字,她就矗立在老屋的对面,叫远山也不称其名。只因为故乡路途迢远,我们这远山的儿女常年只能山水相隔,无缘常见,在心里念想的时候,朦朦胧胧的影像就化成嘴边“远山”二字。

 
       这是第十年,我与这片土地的联系,被城市的快节奏和学业的繁重削减了不少。然而筋骨相连,假使我想断掉这纽带,血液里便有奔突的声音叩醒我,这是自然的烙印。
       我极少对他人提起这里,所以几乎无人知晓我有这样一片净土。我见过这里的冬天,家乡的雪每次下得这样大,让远山羞涩地藏起她秃秃的枝叶,毕竟美貌才可勇敢示人。而夏日的煦风和远山交缠在一起时,她毫不吝啬地向我展开双臂,拥我到她怀里去,也就是在这样的热情下,每每得闲,我总要挑个天边有夕烧的傍晚,去寻一块暮霭的山石,或是抱着吉他随意弹唱,亦或只是拈小小石子在手心,聚集一此力量把它丢到远处的田里去,期盼着砸中一只小蛙,让它发出不满的鸣叫。远山她总是温和地望着我做这些,把她真正秃秃的山石奉献给我。
       更多的时候,我会再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那里有棵被烧焦毛发的树。逢年过节我和小朋友们在那里捡松子玩,突然有人掏出袋里的小鞭炮,突发奇想要把它绑在树枝上点炸。我也不记得当时是如何脑筋一转就答应了如此愚蠢的想法,眼睁睁看着火苗瞬间窜上树冠,那时我的思维混乱到连大声叫喊也不会了,只得看着它烧光那棵树的保护藤,然后神奇般停了下来。远山那时皮肉噼啪燃烧的声音还留存在我的记忆里,这不失为一件窘迫的趣事。
       这些漫长的时间消磨在后来几乎成为奢侈。在我真正开始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前,我只能用最诚挚也最简单的方式去爱远山。没错,就是爱。在无数个和我相似的人长到已经可以偷偷写下情书的年纪,我对爱的初体验竟是远山给予的,如果我思绪渺远,定可以坐在那块山石上回忆起百里之外城市小家的抽屉里还有一沓以山为题的诗文,字迹拙劣里包含赤诚。“你不理解那种莫名生发的爱,终其一生也没法懂……”后来我把这句话念给密友听,她的笑意从眼睛里冒出来:“这样的情书,你是要寄给谁呢?”
 
       终于在老屋门口停定的时候,父母提着沉重的行李沉重地向长辈问安,我的视线却直黏在远山身上,侧身去唤一声外公外婆时,才肯收回探询的目光。我原以为老人们早己备好了一桌席的流水菜式,却不想只是家常几样,摆在院子里,远山合理地收起了自已的风,它们直到现在还是温热的。
      “吃菜。原生态的菜,就在山下菜园子里摘的。"外婆语声绵绵,温和得不像是劝吃菜。
      “吃,这就吃。”我立刻温柔地回应了她。不过她紧接着和男人们谈起管家、挣钱和儿女,以及田地今年的收成,我悄悄扭头去观察远山树梢上小憩的飞鸟,努力卸下城市人的身份。
       我和外婆终究是不一样的。她在打扫堂屋的灰尘,生起灶炉的火、剖开乳猪的心时,我正在远方窗明几净的教室里,笔下是还没有思路的历史题。某种独属于我和这种土地与土地上的人的历史,也在我们中间创造了无形的沟壑。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们都是喝着从远山上流下的清泉长大的。由这个意义分析,我们大抵都算得上是远山的孩子。它承载了三代人的成长。
       我很欢喜我和外婆之间有这样的一层联系。清泉不浊,洗净人心里的尘污。喝着远山的的水生长的人,浮朴的本性通过日常的劳作慢慢播撒到整片土地上,那些辣椒和青菜在合宜的时节被采摘,被烹饪,被送进我的口中,于是我又真正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座青山了。
       提到劳作,外婆弯下腰去培土的场景如同电影画面般烙在我心里,她弯腰从不佝偻。在她之前,老人大都给我留下拄杖佝偻,缓步前行的形象,后来我才知这也是一种刻板。只需在远山下待上一天,只需静静观察我的外婆不到一刻钟,我就明白了,那种顽强而长久的生命力是从骨子里长成的,是由红土地滋养的,是由远山一点点灌溉的。
       换言之,她就是远山具体的生命形态。旁人想是穷怕了的人,在耕耘之中却不因之自暴自弃,弯下腰即可裁出来年的蓬蓬远春,挺起身来品性就如同山间的采采流水。
      “来,再吃一碗饭。”吃一碗饭,我们还有无穷的力气。
       收拾完饭桌,天要开始落雨了。我看出这种预兆,劝他们明天再上山。但日子却是不会更改的。
       我是说,太婆婆长眠在远山里的日子。
       他们带好伞和祭祀用品,外加一轮鞭炮,急匆匆地走向云雾里朦胧的远山,远山朝我们投来问询的眼神,我报之以安心的点头:我们来看太婆婆了。于是远山拨了拨叶上的流苏,给我们开出一条别道。
       按我的想象,远山活过了几万年,早已对生死通透如明镜,但我在人世间尚未历尽苦辛,当得知亲人的离世时,就只能全然懵懂地哭出灵魂,就算足立在了墓碑前,心里还是不接受的。
       更何况,太婆婆是和老屋一同消逝的。在她做了青山仙人后不久,在我笔下有“曲折小路,青柳翠时,潭清行净,芳果异香”的老屋被改造,那些暗暗铺满青苔的石板无处寻觅,填平门前沟壑的士石还是从远山上运下的,于是那站在冬口可以生柴火的土灶化成稀土去滋养下一代植物了,那些被压弯的檐角现在被水泥掩埋了。土石终于结束了它在土地上的命运。水泥和通讯网取代了它的位置。所有的闭塞被打开,我看着亲戚们喜笑颜开,忽然觉得茫然无措的只有我一个而已。
       那是记忆里最难熬的冬天,我在满屋寻找从前老屋的气味,却只有喜炮的浓烟味充斥了整个鼻腔。从此我不再执着于“年节过完可不可以多住几天”。
       一滴雨来了,我鼻尖陡然一酸。这种时刻铭记的往事大都是真心铭记的。接过外婆递给的三支香,我深深鞠躬,细雨打在我的手背上,缓缓流淌在脸颊上,顺着飞衣钻进了心里。
       我始终怀有敬畏,对远山,对老屋,对外婆。这些朦胧的影子住进我的心里。平淡的、即将消亡的、怀有爱的,我没有在这里构建第二个城市,我己经找到我的乌托邦。
 
       那天晚上,我和衣而卧,远山放出她豢养的鸟儿为我唱起安眠曲。
       “花儿随流水,日头抱春归……”
       我说:“远山,晚安。”然后我们在沉静的夜色里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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