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生锈
作者: 朱文萱   日期: 2020-10-10 00:01    点击数:

  她开始发觉她的生活有了某种裂隙。

  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经生发了,这种感觉。感觉真是很奇妙的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叩门。从一个稚嫩孩童长到可以为人母的年纪,期间经历了太多暗坎,总有一些瞬间自己会意识到「我的人生正在发生改变」。但是走进成人社会愈久,感官就愈迟钝,总之风刀霜剑受在身上,着实是没有更多的反应可以给予了。

     这一刻却不同。当然,说起来这并不是什么神圣或者有决定性的一刻,就是生活中普通的一刻,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普通。她和母亲同时从饭桌上撤退,然后她听见母亲嘟囔着什么。说的是什么呢,她突然有点忘记了。天阴郁着,云却是很白的,连接着楼下绿地里肆意的樱花,构成一个春日的傍晚。在她个人漫长的人生语境中,这种画面总让她联想到久未谋面的少女时代。

  “说起来也真是的。回来这么久,连厨房都没有下过一次,是等着别人来喂饱么。”

  原来是这一句。

  她不好意思接话,解释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浪费家里的任何食材,毕竟她厨艺不精。虽然,那种想要「把学到的灵感付诸实践」的念头出现过很多次,比如想要试一试慕斯蛋糕和炸鸡什么的。啊,不过无数的念头都不够脚踏实地,明明只把家常菜式做好就可以了,这种灵感迸发的产物在此刻简直就是罪过。她点点头,没错,生存法则。

  “哈哈。快成家的人,的确要负起责任来。到时候去了婆家难道也要这样吗?”

  “我都懒得在意。我怕她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何况两个人。”



  有附和声。熟悉的对话才不止发生过一次。她觉得洗澡后披的衣服太单薄了,站在窗边被风吹得发冷,于是加了件春衫。樱花,sakura,她轻轻念着。在十几岁的光景里,学校林荫大道上种满了樱花,宿舍楼下也是。每到三四月,和室友一起从宿舍走回教室,沿路赏花嬉闹,时不时撞见那个人。当然是每个人青春里都会有的“那个人”。久别的记忆撞进鲜活的记忆,没法共生,她闭上眼冥想。现在站在这里的人疲倦不堪,成熟的铭刻爬上面容上每一株分叉。

  她即将成婚。先生并非某个自然发生的故事里的男主角,不过是在安排和反复揣摩之下的优选,这样说很残酷,但人生现实大抵都是这样。和她的理想一样,总是不知不觉在不特定的节点死掉,然后再也没法复活了。房间里有一张她戴硕士帽的相片,镜头里的人笑得很勉强。他们当然都知道她想戴的是博士帽,甚至知道她其实想在另一片土地体验带博士帽的感觉,但从未说过什么。“我期待你戴上博士帽那一天。”的确是有一个人这样说过的,不过印象随年月逐渐变淡。更多人期待的是她穿上婚纱那一天,亦或是被推进产房,哪一样看起来都和谐美满、举世无双。她是奉献美味饭菜的厨师,是孕育生命的母亲,唯独不可以做个理想主义者。这一点连她自己都快深信不疑了。

  “我们是个传统的家庭。”这样的话语之后总是接上一些冠冕堂皇、代代相传的规劝。而她作为一个社会成员,从小到大也被各种奇妙的比赛规定了人生赛道,拼命去到达一个个终点。无穷无止的升学军备竞赛、高考之后仍然有导向的升学目标、走入社会后要达到的各种属性,好像一切都那么疲累那么无趣。所以,缩回去也算不错的选择。把野心磨平,找了一份很安稳的工作,发光发热,似乎也是另一种理想的实现,她并没后悔。只是自此以后面对不确定的挑战,心里总有些发怵。

  客厅里的议论还在继续。她没有再和她争吵,像从前一样。她的感官像是生锈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样,非常无所谓。眼前的樱花逐渐模糊了,是细雨打下来,把外窗染得浑浊一片。因为介意很疲累的生活,希望人和人的关系可以更纯净一些,不愿忍受路途上一定会有的坎坷,所以就这样放弃了走向理想的路。家庭的场域自然是很平和的,有暖灯热菜,一切波澜不惊。这也是她的选择,所以应和了母亲的人生安排,也是一种既定的宿命,怪不得旁人。

  可是她忘了,她曾经像俄狄浦斯一样,反抗过那神谕指示的既定的命运,姿态英勇而冲动。拼着全身的力气也要伸手够到想要的东西,甚至妄想在百年历史里写上自己的一笔。那的确是宝贵而稚嫩的骄傲。或者说,现在连娜拉的勇气也失去了。很多年里,她从来不想触碰这一点。一天一天就这样过去。


  先生打电话来了。忙着欣赏细雨,催促的音量小到听不见。客厅里母亲的声音愈发大了,只是越大越听不清楚。她有些莫名的焦躁,坐下来又不知干什么。胸口隐隐发痛,她想去医院看看已经很久,毕竟身体是自己的,身体又这么紧密地联结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于是她索性什么都不要管,任凭思绪攻占整个房间。现在,她的理智反而更高地压过了感性。

  楼下有放学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走过长廊。打着伞,看不太清楚身上的校服。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什么触感,穿在身上又会怎样地使自己心悦。渐渐走过樱花,都在此逗留一会儿。一定也是带着笑意的。历史的重演,好像没有什么新意,但总令人神往。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打开木柜,翻出厚厚一本毕业相册,再摩挲到最后一页。如今,五指一点点抚过熟悉的面容,她笑得温婉。照片中的少女,脸上尽是狡黠的得意,对着镜头,一点也不怯。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永不要停了。”她想。
 




[责任编辑:李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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