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
作者: 张珮琳   日期: 2020-12-02 21:48    点击数:

  我是很喜欢画画的。

  准确来说,是从前很喜欢。

  小孩子逃不掉的有三种东西——学习,批评,兴趣班。前两者是完全没有办法避免的,所幸还有后者。我从小就对画画有浓厚的兴趣,于是,在被迫选择了学校幼稚的绘画班之后,我还在外悄悄学艺。

  当妈妈第一次将我带到那个老头跟前时,我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黑红黑红的脸,睁得大大的眼,“地方支援中央”式的发型。妈妈对那个老头说:“这丫头不太听话,还要您好好管教。”当然,父母通常都会这样说。然后,那老头突然握起桌旁的铁尺,“啪”一下,砸得桌子直响,铁尺也震了震,他瞪着眼,说道:“不听话就打。”我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跑向门外。可是最后被妈妈拽了回来,泪眼朦胧中发现了一张黑红的笑脸。那老头就是我师傅。实际上,那把铁尺只是画画的工具,不是用来打人的。

  后来,我常听妈妈说起,那老头的画技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小孩子并不关注这种东西,只要他教我画苹果时没有错画成梨子,就能很好地把我忽悠过去。

  在老头那里学画是有等级制的,每次望着那些“高级”的姐姐们架着画板,站在绘画室里“指点江山”,我就会特别羡慕,遥想着这就是我将来的模样,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本本,除了第一个小框中画的,其他小框中的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当然了,第一个是那老头画的。

  小孩子总是有迷之自信的——至少我是。在我的努力之下,我也在慢慢进步,慢慢升级。虽然我的算术不好,但也会去计算一些东西。我按自己升级的速度进行合理的推算,得出我将在六年级升级成“素描家”。在我学画的路上,爷爷始终是我的忠实粉丝。我将推算的结果告诉了爷爷,他非常开心,挑了挑眉,瞪圆了眼,微抿着嘴,神采飞扬,像极了京剧中的名角儿。然后拿起了棒棒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都是我喜欢的口味,说道:“等你学了素描,就给爷爷画一张拿着棒棒糖的画像。”我拍了拍胸脯,欣然答应了。


  终于,我升级到了水粉画,与素描只有一步之遥。

  压死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一步之遥,往往也很难跨越。

  似乎从我记事起,爷爷就一直在打针。每次要打针时,爷爷就会从他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就是针和药剂。我总爱偷看爷爷打针,每当看见爷爷自己动手将长长的针头扎进他的肚子时,我的心就不由的一颤——我小时候很容易生病,我是医院的常客,与针头是相爱相杀的塑料姐妹花。我问爷爷,这种针疼不疼,爷爷总说不疼,可我也不信。

  我清楚地记得,在一年级时,爷爷还会经常接我放学,还会买烧饼给我吃,这是最让我开心的,毕竟,如果是奶奶,她会更愿意让我回家吃饭;回家路上会经过一条马路,放学时,车正多。爷爷每次都会用他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小手,这让我很安心;特别是在冬天,我的手脚冰凉,可每次握住爷爷的手时,我就感到无比温暖……曾听爸爸说起,爷爷脾气不好,可我一直不信。一方面是因为我被爸爸骗过多次了,另一方面,我真心觉得爷爷是一个温柔的人。爷爷从不对我发脾气,会陪我玩,教我下棋,甘愿成为我的“小白鼠”——我喜欢在爷爷头上扎辫子。我第一次看见爷爷发脾气,还是一次放学途中,经过那条马路时,一辆摩托急速地冲过来,差点蹭到我,爷爷气急败坏,大骂起来,脸都红了。

  可是后来,爷爷就只在家门口等我了。但我也没发觉什么异常,因为妈妈在接我时也会给我买好吃的。渐渐地长大,我终于知道了爷爷的病叫糖尿病。我以为爷爷是糖吃多了才生病了,这让酷爱糖果的我心中有了阴影。

  再后来,爷爷去了医院,可我还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爷爷只要不吃糖了,就会好起来。一次,我看见爷爷被推入了一个奇怪的治疗室,透过窗子,我看见了一台台摆放整齐的仪器,那个仪器里面居然还有与自行车链条相似的结构在不停转动。我问妈妈那是什么,可是妈妈闭口不言。

  又是一个冬天,我知道爷爷不能吃糖,所以去医院看爷爷的时候,我专门带去了我喜欢的其他小零食,都是咸的。进医院的不仅有病人,还有阳光。说来也怪,明明是冬天,太阳却很灿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到地面上,一片一片的,都是亮晶晶的。这对怕冷的我来说是极为有利的,阳光代替爷爷向我传递温暖。那阳光真真是极好的,照得医院的窗户都金灿灿的,从外面看,那栋住院大楼一片祥和。走进病房,爷爷正躺着休息,头发有些蓬乱,双目有些呆滞,见我来了,便急急忙忙让一旁的奶奶把床摇起来。我将小零食递给爷爷,触碰到爷爷的手的瞬间,我感到了一阵凉意,那是之前从未感受到的。然后爷爷边吃着东西边与我聊天,浮肿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弯。当聊到绘画时,我对爷爷说明年我就要学素描了,爷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又摆出了名角儿的姿势,只是精气神不那么好了。我想着等爷爷好了,他的精神就会好起来,因为我就是这样的,况且,爷爷能好好吃东西了,说明胃口不错,胃口好,就快要康复了。我还想着等爷爷好了,还要再送爷爷一个惊喜——把我在学校学的歌唱给他听。

  最终,爷爷也没来得及和我们回家过年,我也没能为爷爷唱那首歌,爷爷也终究没等到我为他亲手创作的画像。

  记得还是一个很冷的冬天,不过还好,我有暖水袋。那天晚上,我和平时一样,我抱着暖水袋睡着了,什么梦也没做,睡得很好。醒来后,听说爷爷走了......

  后来,我在家中无意间看见了病危通知书,回想起那天去医院看爷爷的情景——爷爷似乎拿着那块饼干吃了很久。其实,爷爷当时胃口应该是不好的吧!我的心突然就酸了一下。再后来,我知道了针里的药剂叫胰岛素,那个与自行车有相似结构的仪器叫透析机。上了高中,我选择了理科,我还知道了胰岛素是唯一一种能够降血糖的激素,糖尿病还有I型和II型......可是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总之,那个等着我为他作画的人,不在了。

  后来,我也没画了。

  总之,我,失约了。

  终于熬过高考,心中莫名兴奋了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我要做些什么好玩的事。脑中一下就蹦出了画画这一想法。或许,是想拾回曾经的一份遗憾,减轻一些失约的愧疚感罢了。

  刚一踏进家门,我就兴冲冲地跑到房间,翻出了我那套“行头”。装颜料的匣子已经落满了灰尘,拿出一盒颜料,一打开,上面已经生了霉。我用小铲子细细地刮去最上面那层,那些颜料顿时又鲜艳了起来。我执笔挥舞,像是在发泄积累了多年的情绪。可是,一番汗水洒下,却也没画出什么东西。多年不画,一朝就回到了“四不像”时期。对着那些画,我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头向后仰,望着天花板,继续笑。过了半晌,不笑了。放下笔,不画了。
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感觉了。

  一诺千金。我失约了,失了千金。

 



[责任编辑:李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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