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熟了
作者: 李婵   日期: 2020-12-03 22:25    点击数:

  一直想写点什么,以保存关于一座城,一间屋子,一个人的记忆。

  一座城,不带任何世俗的纤尘;一间屋子,一个偌大的院子,院中斑驳陈旧的木架子上爬满墨绿的葡萄藤;一位老人,坐在葡萄架下,轻轻地摇动着蒲扇……

  那是外祖父的家,我千里之外最牵挂的地方。

  孩童时的欢喜,莫过于翻山越岭去见最亲的人。母亲每年都会带我们去看一次外祖父。汽车不断地向前行驶,不一会儿,宽阔的柏油马路变成了颠簸崎岖的山间小路,窗外的景色也由笔直整齐的行道树,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群山。我的胃也开始有了翻江倒海的感觉,每到这时,我总会抱怨说,下次再也不来了。可来年时,我总是会忘记那种痛苦的感觉,记住的只有外祖父见到我们时灿烂的笑容,于是又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同样的征程。

  一个人对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总是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外祖父便是这样,风风雨雨几十载,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收获,像一棵满身刻着岁月印记的苍老的大树,深深地扎根于此。被风雨侵蚀的老灶台,落满灰尘的破旧蚊帐,转起来吱呀作响的风扇,他都舍不得换掉,只有手里的那根烟杆儿被握得光滑铮亮。他不怕一个人面对空旷的院子,不怕一个人粗茶淡饭地消磨日子,更不怕深夜里油灯映出孤独的影子,怕的是母亲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可无论母亲多少次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总是无动于衷地摇摇头,仿佛这院子底下藏着什么宝贝,让他无法割舍。

  外祖父的院子,真的很大。左边是一口再也吐不出半点水的陈年老井,我们姊弟几个,总是热衷于对它进行各种探索,这次往里面扔几颗石子听回声,下次就往里面灌点水。右边便是一片一片的葡萄架子,每到夏天,枝繁叶茂的葡萄藤能投下大片大片的荫绿,一串串颗粒饱满的葡萄就这样垂下来。我们家那片地区不种葡萄,成串成串的葡萄只在电视上见过,也曾为了总能吃到葡萄,而折了一些葡萄枝带回家里种,可要么种不活,要么就是长出来的藤条稀稀落落的,都不如外祖父家里的好看。外祖父最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葡萄藤底下,摇着他的大蒲扇子乘凉了,我们就在架子底下来回穿梭,比赛谁能找到最大最甜的那一颗葡萄,这样的时光真的让人无比怀念。

  外祖父的小阁楼于我们而言,也是每次来都要探索的宝地。一开始时,踩着那个每次都会吱呀作响的木梯子,我们总是心惊胆战,小心谨慎,后来,干脆直接迈开了步子。一个已经掉漆的红色柜子,里面是各种对我们来说无比新奇的事物。一沓旧得发黄破损的粮票,一箱锈迹斑斑的铜钱,母亲读过的书本写过的试卷,已经没书虫蛀得不成样子,还有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旧梳妆盒,阳光从瓦缝中透进来,照得它们闪闪发光。总以为这些物件能获得比人更长久的生命,时光飞逝,狼狈而慌张的岁月里,这些是唯一能留下一些岁月痕迹的东西了吧。

  后来才明白,外祖父最舍不得的,其实是这院子里大半生的记忆,还有那厮守了一辈子的人吧……我们最喜欢搬个小板凳,排排坐着,听外祖父讲冗长而又沉重的故事,讲革命时期他手握枪杆打退敌人的英勇,讲他参加国庆阅兵时的神气,讲那只不知陪了他多久的大黄狗的淘气,讲那口老井在旱灾时救了多少人……讲到外祖母时,外祖父的眼神里却有些落寞,默默地点上了烟杆里的烟。在我的记忆,依稀还有外祖母的身影——那个常常提着菜篮子出现在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的女人,那个用一双手就能把简简单单的食材做成一大桌子美味的女人。外祖母在时,门前的那块地上还有成片的石榴树和一方小池塘。石榴树上结的石榴又大又甜,池塘里的鱼又肥又壮。无论是谁,从门前路过,她都会招呼大家来摘石榴吃。依稀还能记起,外祖母在石榴树下唱过的童谣,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石榴树被砍掉了,鱼塘被填平了,外祖母也只能在照片里看见了……对她最后的记忆,也随着飘动的白帆和四起的锣鼓声渐渐模糊了。海子说:我们最终都要原行,最终都要和稚嫩的自己告别,告别是通向成长的苦行之路。也许,这就是外祖父此生最难以释怀的告别了,而我这一生漫长而又无尽头的告别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

  每次相见总是伴随着异常艰难的告别,像个刚刚离家的孩子,一步三回头。要走了,外祖父说,刚晒好的豆子拿些回去吧。要走了,外祖父说,再去架子下摘一些葡萄吧。真的要走了,外祖父的眼泪就顺着那满是沟壑的脸庞流下来了,我赶紧背过身去,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真的舍不得走了。一想到一个老人在我们走后,又将独自面对一个偌大的房子,泪水就模糊了双眼。再见!再见!我们用力地挥手,大声地说再见,因为不知道这样的挥手告别还能藏在多少个日子后面,因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再见。

  时间匆匆而过,我们总是在仓促中成长。我们一边遗忘,一边拼命地捡拾起生命中珍贵的记忆。岁月悠悠,讲故事的人老了,听故事的人,也变成了讲故事的人。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下一次,葡萄熟了,最牵挂的人又在眼前。





[责任编辑:李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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