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忆冷国
作者: 范千谦   日期: 2021-03-19 23:51    点击数:

  江城过冬的时候,我想起了冷国。

  猛烈的风刮在我的脸上,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校门口的小路上,一抬头,看到了前方的小树林处闪着昏黄的灯光,烤栗子的摊位就摆在我面前。老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旁边火热的,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发呆。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我的故乡——冷国。

  冷国的冬天不同于江城,没有风,却是深入骨髓的冷,尤其是夜晚下了自习的时候,已是接近十点半,街上的许多小店都已经打烊,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踏上归途。我和朋友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是蜷缩成一团,恨不得下一秒就到家。

  这时,我们会看到那家卖炒栗子的小摊,夹杂在卖烤鸭和羊肉串的摊位的中间,在一声声“羊肉串咯!”“烤鸭咯!”的吆喝中显得十分冷清。老板也是这样,默默地坐在后面,无言地注视着人流。

  实在冷到不行的时候,我们就会驻足,买上半斤栗子,有时甚至去烤上几串羊肉串,蹲在朋友家楼下,边聊天边把它们吃完,然后我再慢慢地乘着冷风往回走——我的家在相反的方向。

  我不是很爱吃炒栗子,但在我漫长的高中岁月里,它总是伴随着我,一直到那个夏天的傍晚,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印象最深的是高二的时候,从我家去学校的路上新开了一家炒货店,夏天会买清爽的冰冻栗子,冬天则会卖热腾腾的现炒栗子,又甜,又好剥,又好吃。刚开业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排着长队买栗子,有时甚至会早早售罄。

  那时候正值期末考试,因此每当我想买炒栗子的时候,总会被长长的队伍劝退,只好借着路过的名义捎上几个向路人发放的赠品,然后握着热乎乎的栗子边吃边走,就靠着那一点点温暖慢慢地晃进了学校,踩着上课铃,往教学楼里走——我的教室在顶楼。

  高二的那个冬天,冷国下起了很大的雪,路上的积雪可以没过膝盖,甚至有同学因为地太滑摔了一跤。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小心翼翼地下楼,去校门口接我的爷爷——我拗不过他执意给我送饭的心。抬头便能看到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厚厚的帽子和手套,一手提着我的晚饭,一手提着我总是没有时间买的热乎乎的栗子,咧开嘴,路出一口残缺的牙齿冲着我笑。他总说今天排队的人少,正好就买了,但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我来上学的时候,炒栗子摊位前的队伍排得老长。

  我的鼻子被冻得有点发红,但是带着几滴从眼角滑落的泪珠回教室的时候,我的脚步却是轻快的。

  有时候,我会和朋友们一起在教室分食栗子,因为总有家长在送饭的时候顺带捎一点炒栗子过来,一斤栗子在我们的瓜分下,不到半小时便没了。大家一边笑着聊天,一边在教室暖色调灯光的照耀下,吃着热乎乎的栗子,直到晚自习开始。

  轮到我的家人送餐的时候,我总是会悄悄藏起来几个剥好的栗子,等喜欢的男生来到教室,就像献宝似地飞快地送过去,或者干脆霸道地把剩下的一半栗子都放在那位少年的桌上,再借着送栗子的机会跟他多说几句话,比如以“挑参考书”的名义相约晚自习后一起去书店,然后磨磨蹭蹭地挑选很久才依依不舍地送他回家。这样的行为总是惹得同学抱怨我“重色轻友”,但我的心里却是欢喜的,似乎寒风啊大雪啊,在那位少年的笑容面前,都没有办法让我觉得冷了。

  高中的时候班主任总是和我们打成一片,待我们如亲生儿女,由于担忧我们高三备考压力太大,他特地做了一锅牙签牛肉带到教室,就这样,一群学生围在他的办公室边吃牛肉边聊天。高三那年,他的生日正好碰上了寒冬,我们班的同学们合计着给他订了一个大蛋糕,又不知从哪打听到他喜欢吃栗子,我便早早地去那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买了很大一包现炒栗子。

  晚自习的时候,我们把他带到教室,他以前的几个学生一起,为他唱生日歌,给他戴上生日帽,然后把买好的,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平时很少笑,那天接过栗子的时候,却笑得像个孩子,拿着一大包栗子憨憨地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给他庆祝生日。戴上生日帽的那一刻,他的脸很红,伸手想把帽子摘下来,但下一秒又把手给放下了,任由它待在自己的头上。

  最后呢?最后每个人都开始剥栗子,一边吃,一边听他苦口婆心地总结上一次模拟考试。

  我一直留到最后才离开,看着他锁好了办公室的门,然后对我们说:“谢谢孩子们,祝你们都考上好学校。”

  温暖的灯不知怎的就入了我的眼,我抬头看到小树林旁的炒栗子摊,鬼使神差地在吃了晚饭又吃了零食之后依然走了过去,跟老板买下了半斤现炒栗子。

  舍友们总跟我说这家炒栗子很好吃,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觉得差了点什么,并且我固执地认为,只有添上了那点儿东西,炒栗子才是我心里的那个完美的味道。

  边吃板栗边看剧的时候,我接到了爷爷的电话。大学生活过于繁忙,家人给我打电话时我常常在上课或者自习,因而错过成了常态。这次是少见地接到了电话,爷爷叨叨絮絮地拉着家常,说冷国的冬天又到来了,说江城刮大风要注意保暖,说今天爸爸回家的时候买了炒栗子,还不忘询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的鼻子猛地一阵发酸,但又意识到电话没有挂断,于是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故作平静地回答着爷爷的问话。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记忆回到了刚才,我站在摊位前等炒栗子,当时的我正低着头,看着地上发呆,身前传来了炒栗子的阵阵飘香,恍惚间,我好像想起来那差了一点点的东西是什么,也想起来我刚刚在思考着什么。

  于是我说,爷爷,我想吃炒栗子了。  
          
  真的只是炒栗子吗?

  我愣了愣,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在耳边响起,下一秒我便哭出了声,惹得室友频频回头。

  当然不止炒栗子呐。





[责任编辑:李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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