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
作者: 范千谦   日期: 2021-04-24 09:54    点击数:

  她算是我的一个朋友吧,住在陋巷的最末尾。
  夜晚的时候,陋巷破旧的居民楼只亮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灯,街道上的路灯由于常年失修一闪一闪的,街上零零散散地走着几个酒鬼,互相拉扯大声喧哗。
  酒鬼们视线投向最远处的居民楼的时候,发现楼下坐着一个小姑娘,蹲坐在楼梯那低着头扔石头,淡淡的月光扫在她的脸上,照出一脸的阴郁。
  她确确实实就坐在自家楼下,看着街上的人走过来走过去,偶尔她会捡起地上的碎石往无人的草丛扔过去,或者是从一旁的树丛折下来一根树枝逗蚂蚁。
  陋巷的房子隔音效果并不好,坐在楼下,她还能精准无误地听见一楼大妈哄孩子睡觉的催眠曲,二楼大爷大声的说话,以及顶楼父母传来的大声争吵。
  她也没有想到坐在这里还能听到。
  夕阳的余晖在西边洒下的时候,她刚刚回到家,打开门就看到两人分别站在桌子的两端针尖对麦芒。从一开始的互不说话,到后来战争一点一点拉开序幕,直到桌子上的饭菜凉了也没有人动,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两人中间吃,直到女人伸手打翻了她正要夹的红烧肉,她终于一个没忍,住扔下饭碗走了。
  但是也没有人拦住她,更没有人问她去哪。
  于是她便把手插在裤兜悠悠晃晃地下了楼,身后是两人断断续续的争吵,声音大到她烦透了。
  第一次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会吵架,她摇摇头说自己也不记得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呢?她的的确确是不记得了,似乎她刚刚上大学的时候,三个人还开开心心地在校门口拍了合照,甚至一起去了当地的景点打卡,每当她回想起这些的时候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那些记忆,包括三个人和和气气地围在桌子边吃饭的记忆,都随着时间离她远去了。
  放假在家的这段时间她总是在楼梯这里坐着,看着摇椅上的老人哼着歌摇着扇,看着下晚自习的高中生在路上大声欢笑,看着她住了十年的陋巷一点一点地被黑暗笼罩。
  坐在楼梯间看月亮的时候她会想很多的事情,总是把短短二十年的岁月来来去去在心里翻个遍,她没有谈过恋爱,少有的几段感情都是无疾而终的暗恋,所以每当她想起过去的日子时,总是少不了陋巷的出场。
  六岁的时候她来过一次陋巷,是父亲开车带她正好经过,那时候的郊区尚未铺水泥地,一群穿着短袖的小孩就在那片现在已是大马路的草地上奔跑着玩耍,然后她在车里坐着看到了这一切,也听到了车外居民楼那边传来的鸡毛蒜皮的争吵声,而这一切在她的家里都是没有的。
  她其实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毕竟六岁的小孩又能记得什么呢?她只记得当时妈妈还会带她去游泳,两个人在游泳池里聊天戏水,爸爸会在游泳馆闭馆的时候准时出现在门口接他们回家;她只记得他们会陪她去逛街,然后坐在服装店的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她都还记得一点点。
  那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她其实也记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诺基亚翻盖手机问世的时候,妈妈就变得特别地忙,每次她写完作业央求母亲讲睡前故事的时候,妈妈总是疲惫地跟她说明天要出差,然后在杭州深圳飞来飞去。偶尔妈妈会带上她,但是她听不懂所谓的培训,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吃泡面。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去回忆这些事情,她每回忆一次就会觉得心酸。“但是当时我的确觉得,泡面很好吃啊。”她笑着跟我说道。
  她来陋巷的时候才刚满十岁,她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一群人冲进了自己的家和母亲争论了什么,然后她过年才会见一次的亲戚们到了家里,父亲开始和母亲争吵,当她想上前阻拦的时候奶奶捂住了她的眼睛,牵着她回了房间,过了几天他们就来到了陋巷。
  她当时其实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总感觉和四年前她路过陋巷时听见的争吵大同小异,但是她并没有觉得生活有受到什么影响,因为他们还是会在饭后带她一起出去散步,还是会一起逛街。
  “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啊?”
  “我都喜欢啊!他们两个可好了!”十岁的她如是说。
  但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当第一台电脑走进家里的时候她迷上了网游,也慢慢地发现,随着年龄的成长,有些事情不能再和妈妈说,更是发现当她有什么烦心事想跟妈妈说的时候,她总是在忙。
  于是本来就不会说话的她变得越来越不想说话。
  “难怪你在班里总是一言不发。”我恍然大悟。
  她们在陋巷的家住在顶楼,十二岁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爬上顶楼,有的时候是和小伙伴一起看看其他人养的花花草草,但是当小学毕业,小伙伴都远赴省城求学之后,她便选择了一个人坐在天台看着天空发呆。
  她其实并没有像妈妈一样觉得陋巷不好,相反她很喜欢陋巷错综复杂的地形和傍晚楼里传来的烟火气,虽然她融不进同龄人的圈子,但她非常喜欢天台的地理位置,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月亮和漫天星空,每当她悄悄爬上天台的看到这片景象的时候,她总觉得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可是十几岁的人又有什么烦恼呢?”我好奇地问道。
  对啊,十几岁的人又有什么烦恼呢?其实她也不知道,可能是在学校听不懂课跟不上进度,又或者是作为插班生的她由于性格内向难以融入已经打成一片的班里,又可能是喜欢的人拒绝了她所有的好意并且保持距离,又或许只是简简单单地因为想跟母亲聊天的时候,她在盯着刚刚换的智能手机打字……这些看起来不大不小的事情加在一起就变成了烦恼。
  她其实不明白,长大意味着快乐的时间会越来越少,而烦恼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多;而且似乎随着自己慢慢地长大,总有一些东西也会变,比如父亲的诺基亚换成了苹果5,她也拥有了自己的智能手机,再比如她每次因为母亲忙而只能和父亲散步的时候,话题总是单一而枯燥,再比如她和母亲的话越来越少。
  我其实很不能懂这种感觉,毕竟我和母亲总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包括我交男友的所有事情母亲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而她和母亲之间的交流,似乎更像是简简单单的金钱交易。
  于是我向她提出了疑问。
  “可是我想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说自己在忙不要烦她,等她空了我又总是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她委屈巴巴地回答我的问题,眼里还泛着泪光。
  于是当她再仔细回忆陋巷的十年的时候,她发现还是有什么东西随着岁月慢慢地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把朋友带回家玩,不再和父母谈起她在学校的所有,当每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她只会简单地说一下考试成绩,然后关上房门一个人听歌,写作业。
  她说她当然尝试过和他们进行交流,但总归是缺少了点什么,可任凭她怎么想也不知道到底少了什么,她的父母明明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一直陪着她从儿时到了大学。
  我的家离陋巷不远,于是有次趁着下自习的时间还早,便好奇地去她的家里找她,她的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替我开门找拖鞋,而她的母亲坐在离门口很近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戳着华为刚出的新品,父亲坐在房间里玩着台式电脑,看见我来了走出来招呼了我一声。
  她当时只是比我早走了一小会,也是刚刚下自习不久,从浴室里换好了睡衣走出来,看到我的时候一脸讶异地喊了一句我的名字,她的母亲似乎是听到了声音,终于抬起了头。
   “你回来了?”
  “我不是早就回来了吗?还喊了你。”
  “我这不是在忙吗?在做生意,还要培训。”
  我当时觉得有点尴尬,只记得抬头看到了她,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脸上面无表情一脸木然,倒是我被吓得不轻,于是之后再也没有来过陋巷,也没有来过她的家。
  但是她跟我说,她依旧很喜欢陋巷。
  “毕竟我们住了这么久了嘛。”她笑着跟我说。
  高三无聊的时候我会跟她说我的一些事情,说我的父亲当时是如何费尽心机追到的母亲,她总是兴致勃勃地听着,然后捧场似的说“太甜啦!”
  “那你嘞?”
  “他们相亲认识的啦!不过感情一直很好哦!哪怕是住在陋巷我也觉得很幸福啦!”她笑嘻嘻地跟我说。
  太好啦。我想起了自己对陋巷最后的印象,声音极其地不真实。
  高中毕业之后我们没有在一个地方上大学,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我留在了省城,因此谁也没有想过下一次碰面是在两年后的疫情期间。
  她当时看起来憔悴极了,口罩上是浓浓的黑眼圈,皮肤特别地差,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无力的,带着一点点地低落。
  我其实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重逢的喜悦冲散了我对她的担忧,于是强行拉着她去吃了顿麻辣烫,又借着“故地重游”的名义拉着她满城跑,最后我想起了她提过的天台的夜景,于是问能不能去陋巷。
  “我不太想去啦。”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写满了抗拒,“我不喜欢陋巷。”
  我愣了很久,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刚刚她说的“喜欢”两个字前面还有一个“不”,但又觉得问不太合适,于是憋住了没有说,只是跟她告了别。
  但是散了之后我还是忍不住跟着她往陋巷走去,但只是站在离末尾很远的地方看着,过不久我看到她蹲坐在楼下,模样很是沮丧。
  陋巷真的太小了,小到我把争吵声听得清清楚楚。
  她其实也不是很懂发生了什么,高中毕业之后她像是放飞了自我,完完全全地融入了大学的海洋,即使还没有谈恋爱,但也拥有了不大不小的圈子,至少在生日的时候会有一群人给她庆祝,也有了自己的奋斗目标,空余时间还能追个星,离开陋巷之后那些事情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就连每次和父母的通话永远不超过二十秒,直到这次回家。
  疫情的突发让她在家待了大半年,也让她计划的二十岁生日泡了汤,但她总觉得能和父母一起待这么久还能过生日也是一大乐趣,于是老早地开始期待,直到二十岁那天她接到了外婆的电话。
  挂掉电话的时候她还有那么一点点地恍惚,似乎时间追溯到了十年以前,但好像又和那时候不一样,她二十岁的这一天母亲躺在床上睡着午觉,丝毫不知道这一通电话的存在,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她悄悄走进去看到了藏在枕头下面的账单。
  之后的一切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般连环响应,她一直认为陋巷专属的争吵终于走进了她的家,于是在抬头看着陋巷的夕阳的时候,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段对话。
  “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啊?”
  可是她一个都不想选。
  她丝毫没有想到之后的事情会这样走,他们似乎变成了不得不寄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三个人,只有当每次熬夜睡醒之后看到女人给她留的饭菜或者男人给她发的生活费,她才会有那么一点家的实感,但她的心里总觉得落空空的,似乎有什么她以前一直坚信的东西变成了缥缈的、虚无的,陋巷变成了她最抵触的地方。
  她其实有据理力争过,但过多的争执让她拒绝再和女人进行这方面的交流,男人说这件事对她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的时候甚至让她彻底寒了心,她其实也不太懂为什么二开头的人要面临这样的事情,但似乎每当遇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什么实习啊,考研啊,统统被她抛在了脑后。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依旧坐在自家楼下的阶梯上,眼睛朝巷尾不停地瞟,我不知道她在瞟什么,但是当我的手表提醒我零点到了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少年走过来。
  他很高,黑夜中我看不清五官,但知道他留着简简单单的平头穿着一件T恤,背着一个包朝她走过来。
  她其实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
  在她刚来陋巷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甚至在没什么人和她玩的时候会带她一起爬山,在陋巷里窜过来窜过去,当家里没有人给她做饭的时候,他会邀请她去自己家吃饭,但之后他便远赴省城,很少再见。
  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坐在楼下的时候,他便朝她打了招呼,之后他便总是没脸没皮地在她旁边坐下,总是费尽心机地逗她笑,或者是陪她聊天。她的生日是五月的中旬,于是他在六月中旬的时候给她补上了一个蛋糕笑嘻嘻地说“满月快乐”,惹得她把奶油全部抹在了他身上;他总是陪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楼下,然后跟她告别,朝巷子后新建的高楼走去——他的新家住在那。
  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还很惊讶,因为他总是出现在夕阳刚刚落下西边天还是红彤彤一片的时候,很少像今天这样背着漫天星光赶过来,甚至当她看到不远的街道处挂着“七夕”字样的时候还在猜测他是不是给哪个女孩儿去过七夕,然后他背着包出现在了她面前。
  我看到那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她看到他开开心心地掏出了花,然后他说七夕快乐。
  我没有看到花就转头走了,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她对陋巷好像又有了期待。



[责任编辑:李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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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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