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蟹金黄
作者: 章丛雨   日期: 2014-11-28 15:05    点击数:

  自小生长在江南水乡,河湖环绕的地方。那儿的风景好,吃食也是极好的。江南的味道繁杂,多是在临山傍水的地方。这味道可以是软糯的芡实,可以是香甜的菱角,也可以是清爽的茭白。之于我,更是陪伴我至今悠悠岁月的,最牵人思恋的那一味蟹金黄。

  阳澄湖大闸蟹,产于苏州阳澄湖。蟹身不沾泥,青壳白肚,金爪黄毛。煮熟凝结,雌者呈金黄,雄者如白玉。每到金秋穗黄的季节,大闸蟹就成熟了。市场上熙熙攘攘的鱼贩,都开始吆喝起了蟹的隆重出场。江南的家家户户也陆续把大闸蟹搬上了团圆的餐桌。




  每个江南人的儿时回忆中定有这样一番场景,奶奶将锅子放到小火曳动的炉灶上,在锅子里摆上一个大大的蒸架,把捆绑好的大闸蟹按顺序排好,盖上锅盖。一道令人垂涎的美味在蒸腾的湿气中悄然酝酿。每当奶奶蒸蟹的时候,我总是在厨房里兜过来又兜过去。在奶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掀起锅盖,深深吸一口气,似是把蟹的滋味都吸进肚里就已是饱餐一顿。被奶奶看见了,总是拍拍我的手,“傻细娘,看了就不好吃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大闸蟹上桌之前去掀过锅盖,怕它不再那么鲜了,大家吃着也就不开心了。

  想吃好这一味也不是什么易事,从挑蟹到吃蟹,满满的都是学问。

  挑蟹凭的是一代代相传而来的经验,轻捏蟹腿看肉质是否饱满,观察蟹螯上的绒毛看品质是否上佳,检查肚白看是否产地正宗。眼光独到而犀利的江南男人女人们,总是能一下就分辨出手中蟹的好坏。而洗蟹一直被认为是勇敢者的运动。我在九岁那年,也勇敢过。但是由于没有事先听好母亲的指导,一时脑热就上手去抓,结果自然是被那巨大的蟹螯狠狠地夹住了手指。母亲笑着抓过我的手,将大闸蟹一边四只脚聚拢在一起抓起来,用牙刷细细地刷过蟹肚,蟹爪,蟹背,然后用清水冲洗。当然在这之前要先让大闸蟹在水中将泡沫吐尽。洗完蟹,用绳子扎紧,就完成了蒸蟹前的所有准备工作。

  吃蟹看似是最简单,却实而是最讲究的一道工序。小时候,不会吃蟹,把蟹黄席卷干净之后,塞满一嘴的蟹脚,混乱嚼一嚼,尝到了点味道,就吐出来了。随着年龄慢慢地增长,吃蟹吃得多了,也就会吃了。剥开蟹壳,把蟹壳里的蟹胃除掉,再清掉蟹肚上的蟹腮,再仔仔细细地把藏匿在蟹黄里的“六角虫”,也就是蟹心挑出来,剩余的部位也就能放心吃了。按压蟹脚的侧缝,粉白色蟹肉颤巍巍的被挤出外壳,再用牙签将蟹肚上的肉剔下,和蟹黄一起摆放在蟹壳中,倒上糖、姜末、醋糅杂而成的蘸料,就是最鲜美动人的吃法。




  怎会有人不爱这一味?它融进在每一个江南人的一生之中,从垂髫到迟暮。

  爸爸常说,“奶奶这辈子不爱别的,就喜欢吃两只蟹。”奶奶从小爱蟹,爱吃蟹,也爱做蟹,她的芙蓉蟹做得可谓是一绝。但其中最拿手的,则是江南人家都会做的,都要做的蟹油。每年等蟹季来了,挑几只上好的雄蟹,把蟹肉和蟹黄剔出来,和黄酒、猪油一起熬满满的一罐子。没有蟹的那几季,奶奶就把蟹油罐子拿出来,放几勺在面里,汤里,馄饨里,一家人就一年时时都可以品尝到蟹金黄的好滋味了。

  我也爱吃蟹,但如今离开家在外读书,每年都错过了最佳的蟹季。去年军训很是辛苦,和家人的抱怨自是不少。快结束的时候,妈妈给我打来电话,没说别的,就说“回来吃蟹”。启程之前,心情迫切万分,姑妈将桌上摆好的青蟹拍了照发给我,附上文字:要到家了。回程路上,我的意识伴随时虚时实的梦境,跌跌撞撞地又闯进了儿时那个烟雾缭绕的江南厨房。奶奶带着最熟悉的笑容回头看我,拍掉了我去掀锅盖的手,“傻细娘,看了就不好吃了”。

  这一味,清香甘甜的这一味蟹金黄,连同所有的祸福,笃定地深锁进与家相关的一切感官里。打开记忆匣盒的时候,仿佛突然在离家七百七十公里的地方,轻轻地捻起了那支细嫩饱满的蟹脚。
 



[责任编辑: 赵鑫晖]
无标题文档
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中国高校传媒联盟会员媒体
教育部第五届全国高校百佳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