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淳朴遗忘的节日
作者: 温馨   日期: 2014-12-30 21:41    点击数:

  要过元旦了?怎么有点懵头懵脑?
  与外公通电话,突然闷不住抛出一个问题:“外公,咱们那里,呃,咱们过元旦都会干些啥事啊?”越说声音越小,尾音简直是细细的一根丝,弱弱的没底气——这问题太奇怪了,好像这十几年我都没有亲身生活过。其实最主要的尴尬点还不在这里。
  “啊?”外公在那端把疑问扔了回来,我知道这次他不是没听清,也不是觉得我问题诡异,而是他也陷入了“元旦无记忆”的迷茫中。
  倒也不是完全的静默,听筒里是外公咝溜溜的吸气声,声音里满满的问号。


 
 
  家乡是个运河古镇,典型的没落贵族,现存的宝塔寺庙蹲在黄土地上,守望着日益干涸的古河道。小小城镇几乎是将将睡醒,还有着只比五层楼高的天空,还没有被切得干脆利落的一角角蓝饼。老师讲课时总会提到“那些大城市……”,于是我们在下面悲壮地私语:“壮哉我大临清!”然而我们都必须承认,小临清确有大将风度,比如说面对元旦的他神色平常。不要说什么张灯结彩,连天色都常是淡蓝灰的,一副睥睨的神情。
  每每到了元旦,路上行人更少,灰尘扬得稀淡。临街槐的落叶也只是两三片地零散掉,形不成气候,一派安静避世的格调。只有街边小店门口的音箱,很应时地“元旦大酬宾”,音箱上方一条短短的小红幅,拉出几个欢喜的大字“欢度元旦”。然而也只是空自欢喜着,呆呆地在风中冻成冰凉。店主习以为常,靠在柜台上算计年货。学生走光了的学校,在透视墙可见范围内摆出一个圆圆的花艺,是简洁的几何彩饼,大致能够支撑到开学。平白无故地哪里炸响一个小炮仗,只有蹒跚学步的幼儿望向天空,寻找声音的方向。大家心安理得地不动声色,因为已经有迹象显示:我们在过元旦了。

  小城就这样洒脱不羁地“记挂”着元旦,以一种“赏脸”的神气。
 
  学生们倒还对这个节日计时清楚,因为有假可放。这说起来不免有点悲哀。好在家家户户的掌厨们还没有这么“鼠目寸光”,会对元旦做出些别样的反应。元旦假期的前一天,学校食堂总会缓解一部分客流压力。几个每班都有走读生在晚饭时间打开便当的盒盖——这群便当已在教室的暖气上排队烘了整个下午,由于包装不甚严密,教室里油香蒸腾。盒盖上总是密密一层蒸馏水,可想而知盖子下的饺子们状态如何。但是家庭掌厨们早已想好了对策,饺子都是被单个风干了的,本来水滑的面皮变得幽黯强韧,泛着炼乳的焦黄色,蒸馏水雨淋淋下,它们滴水不进,个个形象极佳。于是走读生们开始光明正大地互相打探,发现馅料有韭菜猪肉、白菜猪肉、芹菜猪肉、大葱猪肉、麻辣羊肉、三鲜素拼这几种,形状有大腹便便、元宝偏沉、扁平半月、褶皱疙瘩、秀丽三角几项,偶尔会蹦出个“大蛤蟆”——两张水饺皮夹着点白糖,圆圆的压出花边,一般是妈妈们哄小孩吃饭用的招数。住校生往往捧着从食堂买来的油酥火烧夹火腿煎蛋,静静地瞅着这群努力咀嚼面皮的走读生,表情神秘莫测。分食是常有的:“哎哎,那谁,你尝尝我家的饺子!”“嗯,嗯,好啦就这俩就够了。”“不够不够,再尝两个!”“啊……好了好了,谢谢……好了我不要啦!”
  其实这些饺子的魅力仍然比烧饼要大得多,虽然尝起来冰凉结实,让人联想起雕像身上饱满而坚硬的石头肉冻。只能说心态的力量无限无际,我们也许只是喜欢那假期的味道,还有,偏爱那“家”的任性——如此咸淡玄妙的食物倘是食堂做出来的,估计要被投诉了。



 
  凡事有例外,很多次身为走读生的我没有饺子可带,因为掌厨的外婆在翻看日历后,愁眉苦脸地望着我们:“哎呦,元旦了,要包饺子吗?”“嗯——要和面,剁葱剁姜,调馅子,还得擀面皮,包起来……哎咱家是不是存肉不够了?”外公从沙发上挺直腰板,接过话头认真分析。不久之后哪个房间传出一声解放性的叹息:“哎——好麻烦,累人,咱干脆熬菜算了,简单!”
  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熬菜。
  可我一直不能接受这种被全家人无条件接受的食物,无论如何对它欣赏不起来。冬瓜切块,五花肉挂面糊炸熟,水豆腐小块煎出金边,放到一大锅水里熬煮,加入葱姜蒜花椒大茴,再放进一把粉条。咕嘟嘟等粉条颜色变清后停火。盛到碗里时舀上一勺醋,滴一圈香油。荤油气味厚重,夹带了丝缕的清新酸气,一蓬一蓬冒到脸上,倒是蛮有诱惑性。只是当我把勺子伸进汤碗,捞出一大块脱离了面糊外衣的白肉时,还是很没志气地偏开了勺子原定的路线。妈妈见我又是一脸为难,掰半块馒头扯成小块,盖到我碗里的肉片上。“嗬咦……”我整个人在桌前一抖,挥舞着双臂意欲阻拦,只是迟了。下一个问题是,该如何消灭这些泡在汤里泛涨胖大了一圈的馒头块。

  元旦吃熬菜,暗自猜想着这也许是我们家的首创。
  但外公突然说话了,否决了我的猜测:“过元旦……唉,咱们这里真的不好说,咱又是从乡里上来的,乡里哪有什么阳历年什么元旦啊,都是准备过阴历年!穷农村人也没啥能赶在过年前吃的东西,就熬点菜混过去了。”“也是啊,都去准备年货了,谁有工夫……”“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要过元旦了,哎呀,得弄点什么凑一顿啊。”外公咂咂嘴,又是认真分析的语气,电话那边的他此时一定腰板挺直。
  “今年包不包饺子啊?”我也就随口一问。
  “饺子么——还要买面粉,买肉,剁葱剁姜剁蒜,调馅子……”



  元旦在农村小城的眼里,总是这么个委屈的角色。她年年身着玫瑰色的折枝梅旗袍,眼角晕开金黄的笑影,步伐时尚地一路走来。可是压轴的春节早已吸去人们的大半期待,她轻盈的色调和浅浅的年纪不足以和正红色的大年三十相争。平金大红缎面上翠绿色的弯嘴鹦哥,这才是外婆最喜欢的图样。在乡村的寒气里浸润掉整个青壮年的一代,他们眼中更欣赏眼角生出鱼尾纹那样厚重深刻的历史感。但他们并非拒绝更新。
  他们只是静悄悄地跨过年岁,故意不去关注这年度的变化。就像地里越冬的小麦,用薄膜遮住面颊,等春节的鞭炮炸响后,再给世界一个鲜亮的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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