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书库
作者: 潘齐心   日期: 2018-09-09 20:28    点击数:

1、
  逃离的自由和令人尊敬的自私,即是太阳书库。
  当我在光谷世界城的西班牙风情街出口,跨上小黄车的时候,突然想起坐标华中科技大学的一家书店还没去过。在读书群里艾特店老板陈飞,说今天开了门,等我过去。
  我不知道怎么讲这件事,心目中完好无缺的旅行只发生在别人那。比如出游,和一群人热热闹闹,或哪怕单身一人,也能弄出值得八卦的偶遇。他们热情洋溢,从不计划,但一切都恰到好处,没有尴尬缺陷,拍出的照片漂亮,配短语得体贴在不同社交媒体;碰巧也没有沮丧,去的饭店即使排着长队,飞行棋都能很有趣;吃完火锅妆容不花,趁入夜幸福地在城市里穿梭。
  我到的任何城市不是这样的,我从光谷世界城跨上单车后就小心翼翼。杯里的水早就喝光,太阳明晃晃,直逼三十五度。光谷是武汉的地标,高新产业聚集地。而世界城步行街却是并不精致地模仿,用二流的建筑设计,搭配商业街所有该有的服装店、奶茶店和快餐、火锅,我需要骑着单车从世界城出去,往马鞍山森林公园骑。
  边骑车,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马家辉的游记,说他来武汉,到了黄鹤楼脚下,由于忽然发烧只好回酒店睡觉的事。
  大概二十来分钟后,立在太阳书库前,原本我觉得衣服汗透狼狈不堪地走进一家书店多少有些不大好意思,结果一点没有,书店没有招牌,光秃秃地开在一座小区一楼的车库里。


2、
  我扔下车在小区里转了几圈,没有把车库往那个方向考虑,直到陈飞穿着拖鞋,右手拿着泡泡纸保住的书走出来,他说他先去寄下书,我向他点头。
  好,这就是太阳书库。
  进门右手是柜子,几堆书掩着,上面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左边是书架,再里面点两张大桌纵横拼在一起,占据过道,上面也全书。
  过了五分钟陈飞回来后,跟我讲起16年夏天武汉大水的事,我会想起自己在绵阳小城东街靠近桥头的旧书店,涨水高温都难不倒这些开旧书店的,我想。
  “我这下面现在都不敢放书。”
  的确,下面不放的书,现在全堆在书架、桌前、地面、床上。
  这也是他的家。
  “16年我辞掉工厂的工作,后面开书店的。”
  “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繁殖的,之前也就那两个架子,”老板指了指店里边,“加起来,搁现在也就是你面前这两堆。”
  现在则除了必要的过道,几乎到处堆满了书。可一开始那穷得,16年的时候,钱都拿去买书了。
  那时刚开店,小区里的大妈围过来一看,发现是来卖书的,都好言相劝。
  “小伙子,快别在这开了。”
  “对呀,我们又不看书。”
  “我们这都打麻将,你开个麻将馆,我们还可以来照顾生意。”
  他自己边讲边笑。带着绿色项圈的店猫从下方掠过,跑到店里椅子下面吃起猫粮。

3、
  奥威尔说过所有的作家都是虚荣、自私、懒惰的,在他们的动机的深处,埋藏着的是一个谜。在我看来,开书店是相仿的事,又不赚钱又不赚钱又不赚钱的,干嘛要做?
  凡涉及到梦想的事,都不大好解释,但开旧书店的或许还是有些不一样。
  他们之于城市,我看到一种高贵的自私。
  比如陈飞淘了书,你问他在哪淘他也说不上来,真的不是不想告诉你,是因为太大他自己也记不大清,而花钱估计也没数。但对于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淘到书,禁书、绝版的越好,他热爱的科塔萨尔越好,起初名不见经传的越好,然后摆在店里“做个总”镇店,就像武汉豆瓣书店里的黑色封皮的《弗罗斯特集》,或者他店里科塔萨尔的《跳房子》。
  热爱禁书,他把米沃什《被禁锢的头脑》当宝贝放着。热爱屯书,最常见的语气是:“这本书全武汉可能没有别的几本了。”比如,迎门进去第二排架子上方一排之前在豆瓣上大火的马来华语作家黄锦树的《死在南方》。
  那种自私是,他明白什么让他自己更快乐,然后就真的选择了。并非流水线或者朝九晚五的生活没有意义,只是既然世俗意义的成功拒绝与每个人进一步握手,为什么不可以选择一种更易得的欢乐与体面?


4、
  陈飞举着1.5L装的茉莉花茶,猛灌一口。后来事情的转机是有个不知道哪来的老板打电话过来,一口气买了两百本,开车来取回公司做阅览室。没过几天又打过电话来,觉得不够,数量少了摆在那不成样子。又要了几百本,让陈飞按价按量配好。
  老板再一次过来拉走书。这回小区大妈围过来说话的口吻都变了。
  “小伙子,刚刚卖了那么多书啊。”
  “可挣了些钱吧?”
  听他这么讲,我也笑起来。再后来靠书店慢慢得以营生了,而收来的书越来越多,逐渐密集占据车库大部分地方。他的生活就是到处淘书,整理,看书,卖书。也会不动声色地以他自己的方式推广文学,比如香港作家刘以鬯的书,十块多一本的卖,但还是卖不出去,直到今年刘以鬯突然去世。
  他说着话,从书堆里翻出一本,递到我手上,说让我拿去。聂华岺,湖北作家,八零年出版的旧书了。我头一回知道。这样陈飞就不动声色地推介他觉得好的东西。

5、
  太阳书库得以做下去,不是因为加了招牌(到现在还没有),恐怕也不是因为宣传,更不是精打细算(哪有你买书还陪你聊天请你喝脉动的老板),纯粹是因为陈飞的豪宕,是没钱那种豪宕,我说喜欢大江,他就跑去里面翻出一摞大江健三郎的书,然后兴奋地说着:“现在好多人连大江是谁都不知道。”算钱的时候他嘴里念念,明白他没打算从我这赚钱,于是更觉不好意思。我四本书买下来只花了90元,可光绝版的《天鹅绒监狱》,就标价为70。还不算随手送我的两本。
  奥威尔在《上来透口气》(Coming Up For Air)里用小白领的感慨流露心声:“我就不会为自己是一个无产者而感到遗憾……虽然普罗阶级受着劳役之苦,但他不劳作的时候是一个自由人……当然,我们这些人的基本烦恼在于我们都觉得自己失去了应得之物。”
  我觉得这句差不多很好地描述了陈掌柜以及每座城市里都有的那些人的状态。清理低端人口、房租飞驰、税改种种。或许,陈飞当年考上湖北大学的文学研究生一切会是另一种模样,专门做学术都能想象。于此同时,是否像他像我们,普普通通的人们,离“三和大神”,离一切充斥视听的悲惨也没那么远。一不留神可能就跌落若斯。
  于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把自己的困境变成了这城市里许许多多读者的福音。
  因此我始终觉得开书店的人哪怕性格讨人厌,做生意自私点,做着自己热爱的事然后在并不完美的城市中活着活着活着,简直已经太棒了。
  陈掌柜很瘦,换上红色帆布鞋,风风火火,关店、同我一道出门。开始他今天的淘书之旅。从太阳书库离开的路上,陈飞聊起他收到的书,有多么的自豪;感慨错过的书,“要是当时手里有钱就买个十套,现在就发了”,那种语气,仿佛在武汉淘书才是世界上唯一的正经事。
  忘了提,书店的上方,横柱上贴着作家、艺术家的黑白海报,他从头到尾给我数了一遍名字,而正中间的恰恰是年轻时的安·兰德。而此时黄白花色的店猫,动作灵敏,吃完几口猫粮迅速蹿出去,消失在小区里。



[责任编辑:张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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