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作者: 刘晓彤   日期: 2018-10-11 10:39    点击数:

  起身后鬼推了窗看,东边夜色被天光浸开来,某家的公鸡冠儿一抖,而后扯着嗓子打鸣,千回百转中气十足,听得没脑壳的他一阵脑壳疼。

  鸡乃至阳之物,虽只是鸣声亦有阳气相伴,他是千岁有余的老鬼了,遇着阳物仍略有不适。

  然而最令他头痛的绝非这些,鬼倒吸一口凉气倒回床上,又手忙脚乱爬起来关上窗。门外有嗒嗒的脚步声,约莫是几个住客醒了,他幻化出一身衣裳,先探头瞧瞧,底下大堂里小道士方坐下,姿态端正,连面前蒸饼白粥都透出点儿庄肃气息。

  他叹口气,反正回回都心道罢了罢了,又确保伪装无误,才抬腿离屋反手关门。鬼坐了道士旁边一桌,往那瞥一眼,若无其事吃早饭。按常理,鬼魂只能依靠供奉或施食饱腹的,但他乃是不寻常的那类,深信自个儿吃下去最得饭食精髓,千辛万苦修得实体便出了槐岭,孤身一鬼四处闲逛,如今到了这小城稍作歇息。原定今日启程渡江南下,他却被道长绊住了脚步。

  无牵无挂来去随心,偏偏此时停步,难说是何缘由,只初初撞见时就好似魂魄震动……怎会是因为容貌俊美,他可一点儿不肤浅。

  鬼低头咬着白面,暗暗忖量:要不要为近他身折了大半修为?不,绝不可莽撞,还是扮作常人尾随他好。

  瞬息之间敲定计谋,这鬼顿时快活地扫净盘碗,待道士饭毕出了门,他随即缀上去,哼着瞎编的调子混进人群中。

  哦对了,道士名为周方明,鬼打算叫袁正辉。

  男人着青布直裰,站在小镇外的一片林子里。

  这地儿据说近来闹鬼闹得厉害,某日清晨某樵夫至此砍柴,忽觉头顶滴水,一摸却是沾了血,退远些细看才见繁茂枝叶中似是藏了样什么东西。他爬到树上,拿斧子将那粗枝稍稍拨开,竟吓得差点掉下去。

  那里头有具极可怖的尸体。

  后来他叫了镇里几个胆大的人过来,一番折腾后才搬它下来,勉强能辨认出是昨日在镇里歇脚的一个行商,至于血肉骨骼,去处不明。此后时常发生这类异事,死者俱是年轻男子。

  今夜是第十夜,月相为望,阴气大盛。林子里出过近十条人命,未免不让人心里发慌,纵只是一阵风过也像恶鬼吐息,月色阴惨惨的,好似下一刻就得有个鬼气森森的什么玩意儿出现。

  的确出现了,一个妩媚动人的红衣女子走向他,惨白的脸贴近他的耳畔,幽幽道:“郎君总算来了,可叫奴一阵好等……”

  “等什么?”那男人笑了,他本就样貌英俊,这一笑里又带出点暧昧意味,转头看了眼那张艳美的脸。

  而后他猛然退后,沉声道:“等着做你的夜饭么?”

  见这一退那女鬼顿知败露,干脆现了原形扑向他,长指甲好似弯刀,穿过朦胧夜雾,直冲咽喉而来。

  他倒不慌,居然十分神奇地从袖中拔出一把长刀,连刀带鞘一面截住女鬼攻势一面镇定道:“投怀送抱担当不起,我有心上人。”

  但对方毕竟是鬼,阳间的礼教伦理无法约束,管他有没有心上人呢,只听得一声尖笑,十数只骨爪瞬间从土中伸出,与她的指甲同时死死抓住这人。

  便是有点武功也不过凡人,到底还是要成她盘中餐——

  女鬼忽然僵住了。爪下没有血,只有几根稻草落下来。方才的俊朗面容变成了纸,画了张神不似形也不似的脸,刀也消失了,这个本该为她所食的活人骤然变成了同他身形相似的一个稻草人。

  分明是死了,她竟觉着额头冒出冷汗,不能移动分毫。

  身后人的刀架在了她脖颈上,刀刃上鬼气浓重,是她从不曾见过的。他方才都在隐藏自己,甚至这时在她的感知之中他也与凡人无异,唯独这刀自鞘中拔出。可是既然都是鬼,他何必……

  “你如何引诱我也不会心动。”他冷淡道,“前些天装作色中恶鬼罢了。”

  随后就给她下了个禁制,定身且噤声。他收刀入鞘,往身上脸上抹了点灰土。

  不多时远处便走来一个年轻人,手持一柄桃木剑,正是周方明。

  “袁兄。”他皱眉道,“你受伤了?”

  “没有,灵气耗空而已。”袁正辉摆摆手,“小周你超度一下她就好。”

  先前两人刚巧同路搜寻这只怨灵,因而有了由头搭些话,竟聊得颇为投机。周方明心道,虽说他乃正统道门弟子,身有入星骨结了仙缘,袁正辉则不知是从哪条山沟里来的散修,却自是倾盖如故。

  殊不知袁正辉一面低头点香,一面侧耳听周道长的脚步声。山林,客栈,宫苑以及多至不可计数的不同景象中,这相似步声永不止息地回荡。

  那是他少时的梦,公子前来吻命不足惜的小小暗卫,衣饰素净姿容绮丽,要他夜夜睡不安宁。国破后护送公子逃亡,他愿为幻象的垂怜而死于槐岭。

  周方明开口念诵经文,满月的辉光飘落至林间,鬼恍恍惚惚觉着是槐岭,是满地白花,是梦。

  他在孟秋夜里再逢一度春。

 



[责任编辑:张蒙]
无标题文档
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中国高校传媒联盟会员媒体
教育部第五届全国高校百佳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