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
作者: 浑仪   日期: 2018-11-06 13:24    点击数:

凌晨4:40  李双全
  转弯的时候,我习惯性的偏头,顺便看了眼时间。
  踩油门的时候,忍不住,又瞥了眼时间。

  我必须承认我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在所难免的。毕竟,无论哪一个出租车司机,在经历了一个下午轮番轰炸般的工作后,又被迫接手朋友的烂摊子,都会感到精疲力竭。倘若换做别的司机,恐怕是早已累倒在岗位上。但我可不同。我李双全能在这方圆十里众多的哥的姐中脱颖而出,成为咱老李家第一个在县城按揭买房的人,那可是靠着一股子的蛮劲和取之不尽的精力。听听众人给我取的别号:拼命的哥,您也能猜出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李双全,黄灯敢闯,小道敢跑,遇着个下坡路我也敢踩油门。就是凭着这样的毅力,我硬是在小城里闯出自己的一席之地。


  说起我今日的连轴转,其实也是个偶然。我们出租车司机,平日里都是轮班倒。我这月本来是负责下午一点到九点的班。谁知前天,负责晚班的沈老四颠颠跑来,非说今日有事,让我务必帮他一帮。看着手里的一百块大洋和两包软抽,听着沈老四的夸捧,我的心不禁就飘飘然起来,稀里糊涂就应承下了。待缓过神来,木已成舟,我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要说代班,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今日特殊,沈四那厮才会这样百般请求。
  
  今天,是我的女儿阿婉的生日。
 
 
凌晨4:45  焦素芬
  从地铺到病床是两步,从病床到地铺是五步。
  你可能觉得我疯了,或者脑子有问题。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要疯了。
 
  我一边扶公公起夜,一边沉默着,想着自己的事情。
  最近我总是不断回忆起过去。都说老人才会回忆,那我恐怕是已经老了。
 
  我也曾经有过斑斓的岁月。那是我遥远的童年时光,有用锡纸包裹的廉价糖果和粉色的粗布裙子,可是那些短暂的快乐就像裙子上的染料,很快便褪去,只剩下一片劣质的破布,无人问津。
那时候,母亲重病,家里负债累累。我身为长女,决计担负起家里的重担,轻易将自己嫁给了隔壁村无妻的哑巴,以换取不甚丰厚的嫁妆。
  后来的故事同任何一个苦命人无甚区别,无外乎夫妻的矛盾,长辈的重病,金钱的窘迫。我哑巴的丈夫要外出打工补贴家用,一去不回。我带着孩子挣扎着生活着,像从一个沼泽跳到另一个沼泽。
  如今掐指一算,距我与丈夫冷战、他离家出走已经有十年之久,我的公公也已经卧病在床十二年。
  从赤脚医生到乡间诊所,再到如今的县城病床上,我也已经照顾他这么多年了。
  从一开始的绝望悲痛,到后来的怜悯不忍,再到现在的麻木。人生像一个永远没有终结的噩梦,独留我沉溺其中,无法挣脱。
  无数次的病危通知,无数次的抢救。无数次,我帮他起床,擦拭他被排泄物淋湿的身体。无数次,我从深夜醒来,跌跌撞撞跑到他的病床前,待确认所有的仪器数据皆正常,再缓缓回去休息。有时候,我觉得我很清醒,有时候,我又希望可以瞬间死去,不必再忍受这世间苦楚。
 

凌晨4:57  季醒
  我惯常是一个思维跳跃的人。
  这项有趣的能力赋予我许多便利。譬如坐公车或者参加一个无聊又必须出席的会议时,即使不拿手机,仅仅是看着窗外,或者盯着与会人的后背,我也能愉悦充实地度过这段时光。
  但有时,这种能力又会导致我无法专心,进而忘记某些重要的事件。

  比如现在,我站在路灯下,只因抬头看了眼夜幕中毛茸茸的启明星,便忘记了我本来的打算。
  我本应叫一辆出租车。尽管我不喜欢坐出租车,但我很赶时间。晨读在五点四十开始,如果我不想迟到,就最好提前到达学校。
  但我又有些意兴阑珊,因为我并不在乎是否迟到。这本来对我并不重要,但对我的班主任非常重要。为了我们彼此都好,我还是决定破一次例。
  夜色如水,凌晨的县城静悄悄的,这样安静又沉默的时刻,本应是我进行思维活动的快乐时光。我不禁又想起刚刚看到的启明星。在城市里,其实是很难看到星星,万幸今天并非月圆之日,天气又这样晴朗,我才有幸能看到。我记得,我刚才用了毛茸茸来形容,这自然不是我原创,而是我从某本杂志上借鉴而来,用以形容一个近视的人看到星空时的情状,实在又别致又有趣。说到这本杂志,我记得……
  思维的愉悦让我再次忘乎所以,于是当一辆出租车驶向我时,我没有及时向司机示意。车从我侧擦肩而过,我不禁感到懊恼。我想,定然是我的脸上浮现了尴尬的神情,因为下一刻,那辆出租车就停在了前方。
  “喂!不上车吗?”前面的司机招呼我。
  我喜上眉梢,快步朝车走去。
 
 
凌晨4:58  李双全
  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

  我记得我说过,我是县城里有名的拼命的哥。其实,我并非当上了司机才被人所知。在我年少时,便通过各种各样的光荣事迹家喻户晓。因着我鲁莽的外名,家乡的长辈们都不愿把女儿嫁给我。直到我靠出租挣下一些小钱,才有媒人愿意上门拜访。
  或许结婚较晚,我极渴望有一个孩子。待妻子十月怀胎,女儿生下,我看向咿咿呀呀的她通红的小脸,胸中涌起的,是难以言明的柔情。
  我给孩子起名——阿婉。因为这样,我吃饭时能想起她,转弯时能想起她,迟到了也能想起她。我想,您可能会笑我太过不解风情。但这却是我一个乡下人所能想到的,表达爱意的最好方式。
  今天是阿婉的生日,我暗自下定决心,要让她在起床时就看到我。
  所以,我频繁看时间,我心不在焉。因为我担心我会赶不回家,来不及在她醒来前,为她准备好惊喜。
  时间从4:59跳到5:00,我如释重负,驱车向家驶去。
  转弯,我看到路灯下一个女孩,向我招手。
  我本不想理她,但她脸上浮现的焦虑让我莫名想起我的阿婉。我想,倘若有一天,我的阿婉如这个女孩子般孤立无援,我定然会心疼的。

  电子表上的时间在我眼前跳动着,我犹豫了一下,终是停下了车。
  我探出头来。
 
 
凌晨5:00  焦素芬
  公公躺在床上,再度入睡。
  我也躺了下来,却在被子里辗转反侧。起身看了眼时钟,五点整。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叫来了护士,让她替我照看一会儿。
 
  照顾人是个费事的活,最开始,我总会在半夜饿醒,去吃夜宵。后来倒也渐渐习惯了。
  今天,不知怎的,我又想要去吃些什么。倒不是因为饥饿,只是不愿再闷在病房里,找个借口,出来透透气。
  医院外面有一家小店,味道一般,但胜在便宜。我经常光顾,一来二去便和店家熟稔起来。找了往常的位置坐下,我闲着往外瞧去。
  启明星挂在天幕边,摇摇欲坠,街上稀疏的行人神色匆匆。蓦地,我看见一道在街头穿着军大衣的蹒跚身影。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冲动驱使我朝那身影追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我丈夫的背影。十年前,我们在村口不快而散,彼时,他便穿着一件军大衣。我原以为他只是赌气,可没想到之后他便杳无音信。
  我加快脚步,他的身影在我眼前渐渐清晰。
  腰两侧的补丁是我亲手为他缝上,那高低不平的肩膀是因为常年一边挑水所致,那蹒跚的步履是因为他曾在下雪的冬日去河里为刚生下孩子的我捕鱼调理身子,落下了病根。
  是了,就是他!一定是他!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梦见他,便是这样的场景。多少次,别人都告诉我,他肯定客死他乡,我都不曾相信。正是为了今天,为了此时此刻。
  我拉住他的手,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沟壑纵横,黝黑粗糙。但那不是我丈夫的脸。
  我感觉我的心停了下来。
  我呆愣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人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去,看着那肖似我丈夫的背影渐渐从我视野中消失。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到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姐,饭好了,吃不?”
  我眨了眨眼睛,将鼻涕眼泪一把抹去。
  “吃!多加辣子!”
 
 
凌晨5:05  季醒
  “你是高三的学生吗?”
  这是这个司机第五个问题。
  自我上车以来,这个司机的嘴便再没有停下。我不禁疑惑,他难道是太久没有载过客。
  我并不排斥和陌生人说话,但如果可以选择,我更愿意一个人沉默不语。
  我不禁后悔,早知如此,我应当一上车便假装困倦。这是好友传授给我的秘籍,应付旁人的过分热情,屡试不爽。可惜当时我好奇,跟了两句,这谈话便无穷无尽。
  接着,话题转到这位自称县城一哥的司机的女儿身上,不过五分钟,我便知道了这个名叫阿婉小姑娘的出生年月,喜欢的食物玩具,以及在幼儿园最喜欢和哪个小男生玩。
  我不禁有些好笑。可看到这个名叫李双全的男人未经打理的服饰与头发,和他说起女儿时,黝黑的脸庞浮现的笑意,我的眼睛又有些莫名的湿润。
  他说,妻子在家带孩子,家里开销皆由他承担。他说,压力虽很大,但家庭美满,他感到格外幸福快乐。他说,多开一个班的车,便能给女儿挣出一条裙子。他说这些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发出明亮的光,亮晶晶的,令人动容。
  我突然觉得,这个司机说得也并非那般无趣。
 
 
凌晨5:20  李双全
  一脚刹车到底,我总算没有超过白线。
  后车镜里,女孩频频往外张望。我想,她恐怕是担心迟到。
  绿灯亮起,我暗暗下定决心,不让女孩迟到。
 
  经过县医院的路有一个陡峭的长坡,按规定,我应该减慢车速。但我知道,其实在这个时间段,没有多少人会经过这条路。
 
  我咬了咬牙,没有减速。
 
 
凌晨5:27  焦素芬
  我走在路上,刚刚的闹剧让我至今无法回神。我不愿相信,如此相像的背影竟属于两个不同的人,我更不愿去想,如果那人不是,那我的丈夫如今会身在何处。
  秋风凛冽,让我渐渐冷静下来。我在路边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去照顾老人。
 
 
凌晨5:30  季醒
  时间从5:29跳到了5:30。
 
  车越开越快,我的心也越跳越快。
  我隐隐感到有什么将要发生,却又不敢相信。我觉得自己应该劝司机再慢些,但我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会没事的。马上就到了。我安慰自己。
 
  下一秒,我看见道路中央有一团模糊的人影。
  刹车声猛然响起,我感到有巨大的冲击力把我狠狠推到靠背上。车前挂的全家福掉了下来,玻璃碎了一半。
  狭小的空间里,我拼命抬头,看到了车顶,又好像在朦胧中看到了天上的启明星。
  喧嚣在耳边回荡,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责任编辑:刘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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