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人 
作者: 姜珮蓉   日期: 2018-11-14 19:32    点击数:

  “这不免让我觉得十分悲哀。”
 
                                                                    ——题记
 
  
  
  厚重的书页被翻起时少年抬了抬眼,正迎上五月在和煦与炽热之间徘徊的阳光。这本大书被晒得处处温暖,十分像一个来得正是时候的好梦,连少年也是。
 
  他穿着丝绸的白衬衫,布料柔软而乖顺地依偎着身躯,领口打开一点,脖颈并锁骨一色的羊脂白。他正处在孩子到成人的过渡段,还没能完整地生出大人的沉重与负重,却已有了明事理的挺拔。这手掌大小的少年就坐在书页边缘,不比筷子粗的双腿垂下来,黑长裤与小皮鞋,轻慢地晃晃悠悠,十足的漫不经心。
 
  女孩拘谨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惊叹又渴望地咬了咬嘴唇,“你好。”
 
  “你好啊。”少年无所谓地回答,倒露出了一个笑容,眼角眉梢挑起几分戏谑来。“你是想来要什么呢?”
 
  “我——”女孩吞咽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这可以被自己捧在手心的精灵,“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少年眨了眨眼,鸦羽般的睫毛掩盖了瞳仁,“你是二次创作者,只要不侵权,有什么不可以呢?”
 
  “谢谢!”女孩惊喜得要跳起来,细声诉说了自己的要求。少年大度地予取予求,唇际始终勾着那一抹云雾迷蒙的笑意。终于,女孩满意地拿着笔离开了,她必定是太兴奋,为了自己即将写下的作品,也为了这一份允许,竟忘了把书关上。少年目睹她离开,懒洋洋地叹出一口气来,慢吞吞地从书页上站起,伸了个懒腰。
 
  “你好困难啊。”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稚嫩得像带着露水的草尖儿。少年循声看过去,只见一只毛绒绒的灰色垂耳兔,正趴在一本落了灰的童话书上。这本故事很久没被人观看,角色们要么四散,要么沉睡,不想还有一只留下来的。
 
  “怎么了?”少年好声好气地问,向那边走了两步,弯起眼眸微笑着,“为什么说这句话呢?”
 
  “我看过这本书呀,”垂耳兔回答道,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孩子未经世事的纯粹,“你不是不喜欢托利娅吗?”
 
  “是的,”少年回答道:“我确实不喜欢她,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刚才的女孩想让你们在一起!”垂耳兔惊讶得要跳起来,“你喜欢的明明是——”
 
  “啊,不用在意,”少年打断它,“二次创作者一般不会很在意这些事情的,何况她已经足够好了。”他仍微笑着,摊开双手,“大部分人要求的过分很多。”
 
  “还能怎么过分啊,”垂耳兔愤愤不平地嘟囔,“他们违背了你的自我意愿!”
 
  少年惊奇地看着它,半晌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你是童话书,人们不会这么对你,一般不会。”他说,“但我被太多人知道了。这本书,看它的人太多了。”
 
  “这又怎么样呢?”
 
  “让我慢慢和你讲吧。”少年摇摇头,坐下来。“作为书里的角色,我们是没有人权的。因为不管他们写什么、做什么,其实都不会对真实的一切造成伤害,那为什么不写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呢?”
 
  “可是我们有意识!”垂耳兔说,“我们有自己的感受,你被要求……难道你不会不开心吗?”
 
  “我曾经看过一篇二次创作的文章,”少年平静地说,“‘我’死了,从一开始。作者让另一个灵魂来到我的身体里,代替我生活,得到我的亲朋好友。”
 
  垂耳兔惊恐地睁大了眼。它只是一只童话里的小兔子,从没被读者下过这种重手,这种可能的存在把它吓得瑟瑟发抖,而少年依然在继续:“很多没有看过我的书的人,他们却看了那一本……然后他们为那个人鼓掌,为那个取代了我的灵魂叫好。”他冷淡地微笑着,翡翠色的眼眸波澜不惊,“而这甚至不是最坏的。”
 
  “你已经被抹杀了,”垂耳兔小声说,“……还能怎样更坏呢?”
 
  “我还活着。”少年十指交叉,微微垂下眼,“我愚蠢而盲目地伤害我的所爱之人,我毫无理由地苛责亲友,我去做一切坏事,去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混蛋。他们让我做这些事情,剥夺我的感情,扭曲我的信念,抹去我的人格。”他嗤笑着,交叠起双腿,“这其中甚至有一些打着‘爱’的名义。而我又能怎么办?”
 
  “你不能拒绝吗?”垂耳兔问,焦虑地缩成一团,“我就绝对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而笔在他们手里。”少年耸耸肩,“他们甚至知道我们不会这么做,事情不会发展,但只要他们想——那我们的意愿又哪里重要?原著又算得上什么?拿起笔写写画画,也伤不了真实的人。”
 
  垂耳兔依然在摇头,“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我不明白,为什么?”
 
  少年怜悯又艳羡地看着它,轻轻叹了口气。“为了开心,”他说,“你看,我们和他们不存在于一个世界,伤害我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那为什么不呢?这是无成本的掌控和开心,人人都喜欢。”


 
  垂耳兔说不出话来。它张口结舌,被这残酷的现实堵住了喉咙,不能跑也不能动。它看着阳光下的少年,他看上去多么像一个精灵啊,梦幻又干净,笑容里带着点藏得很好的狡黠。但现在他没有笑了,素白的面容像一张没上色的面具,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我早已接受不能爱我所爱,起码只有这个的时候我还不是个疯子和变态。”少年说,“但实际上,我不记得我爱她与否了。你看,”他指了指身下的书页,疲倦地摇摇头,“那么多人。他们对于我的书讲什么毫不在意,对于我想说什么一无所知。他们只管自己的喜好,然后对真正重要的与核心的视而不见。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这么多人都……完全不了解你?”垂耳兔问,感到悲哀又匪夷所思,“他们不了解你,又怎么去写你?”
 
  “他们甚至了解了,”少年回给它一个微笑,“但比起他们的喜好……那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大部分人类都不会尊重书本里虚构的角色,我早知道。”
 
  “……然而,这不免还是让我觉得……十分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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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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