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泡啤酒与过期巧克力
作者: 姚蓝歆   日期: 2018-11-21 21:17    点击数:

  在这个天气预报有雨的今日,她准备去逛公园。明明天很阴,一点儿晴朗的迹象都无,但出门的那一刻,她似乎还是听到身上有一层厚重的壳被噼里啪啦烧焦的声音。

  如今她二十七岁,像迷入深山。过去,将来,说起来是另一辈子的事。已经将近大半个月没有参与任何社交活动,有时候醒过来在脑海中幻想一段洗漱穿衣,走出家门,去水果摊上挑几个苹果,在便利店里拿一瓶牛奶的行动,反复不断地动员。但到后来连下楼丢个垃圾都要自我表扬,走出小区就是微服私访。白天黑夜交替无序,时间更是一片混沌错乱,并裹挟她整个人,对生活失去控制。

  天还未亮,正是破晓时分。她一个人冷冷清清呆坐在暗红色沙发椅上,对着窗子让一些薄薄的光透过纱帘洒在身上。窗外隔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流淌,连着天际,简直像是一整个人生的图景平摊在眼前。平静,透明,奶白色。她好像又听到了楼道间有小女孩独自练习轮滑的声音,很轻微,寂寞地滑来滑去。
但这么早?哪来的小女孩。

  这一点点认知上的混乱有些令她抓狂,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吵了,好像是几座火山同时剧烈喷发滚烫的岩浆,精神只能紧紧绷着,根本放松不了。这时她开始假装自己是一株植物,没有思想,一动也不动,静止在这个呆滞的四维空间里,想象空气中的灰尘也全都懒洋洋飘浮在半空中。但是腹中的饥饿如此明显,胃不停地摩擦、蠕动、叫嚣。所以这短暂的安宁很快就被打破了。她就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泥塘里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从沙发里起身走向冰箱,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整个房子都沉闷腐朽,在这里,发霉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当初,在那个还算明朗的少女时期,她无法抑制住表演的欲望,每时每刻都想要聚光灯打在身上,不管对什么都要发表一番似是而非的见解,记起来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要住就住在一栋恒温的三层洋房里,是那种冬天任雪花飘洒在顶楼拱形玻璃罩顶上,我能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跳舞喝酒的恒温。”那时身边的小伙伴揶揄她,“那当金丝雀就好了啊!”她还吃了一惊,随即大笑。

  悲哀的命运的隐喻如此简单地呈现,冥冥之中暗示早就藏在了偶然触发的日常对话之中。但现在记起来,对她来说无疑是更大的讽刺。
冰箱当然是空的。连几片泛黄的菜叶子都没有。干净得像是没有人入住过的新房。冷气噗哧一下冒出来,她打了个寒颤,不由裹紧了身上披着的针织衫,迅速把冰箱门合上了。在房间里摸摸搜搜,还真让她翻出了一罐啤酒和一条巧克力。“有点浪漫。”她这样想了一下,突然心情就变得轻快,为自己还有余力照顾到一些细节感到欢乐,还没有完全失去灵敏。

  她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中学做了一个人格测试,看到结果解释中这样有一条:“被试倾向于不审慎、轻浮,意志易动摇,缺乏稳定平和的情绪状况。”最初她对此并不在意,但就像是特意为验证她的『不稳定』似的,第二天她就莫名其妙患上了重感冒,鼻涕像开了闸的洪水来势汹汹,低烧也迟迟未退,而咳嗽呢,那简直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吃药、吊水硬生生熬了半个多月才好。

  那半个多月内,没有人顾得上她,大家对她生病这一件事漠不关心,好像这一场感冒,把从前所有的爱与好运都耗尽了,人们真正的感情态度全摆在白炽灯下照得清清楚楚了,她没有力气再去质问,就确信自己是个多疑、敏感、不识好歹并且故作姿态的人,不值得真心相待。这已经是很严厉的指控了,以至于到现在她都无法与自己真正和解。

  她将永远永远记得那个盛夏,巨大的悲哀不断在心里噗噜噗噜冒泡,藏在喉咙发酵,无法冲破牙齿。之后的人生里,她小心翼翼地做一个容器,避免任何被打翻的风险。

  “二十七岁的我,丝毫不比十五岁的我聪明,只有我,一直停留在原地。”

  啃巧克力的时候,她想起了公园里有两棵百日红,立即出门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很有可能只是因为过期巧克力过于难吃,啤酒也没了气泡。

  套上最爱的一件vintage风衣,在涉谷一家古着店买来的,那时候单单瞧见那一条花纹繁复的精美的腰带就走不动路了。终于收拾好自己,兴冲冲走出门。尽管有所准备,但在电梯下降时看到反光镜中倒映出的苍白毫无血色并且双颊略微凹陷的脸还是惊了一下,立马反射性低头看脚。这个动作流畅得不得了,像是重复过千万次。事实也正是这样。那一场噩梦般的感冒后,她尽量掌控自己的行为,将刺和锋芒悉数折断收进了骨肉中,搅得内脏鲜血横流。她不再轻易与人对视,视线总是下移,牵带着脊椎都弯了,在众人面前温顺地生存着。



  公园很近,拐过一个转角穿过一条老巷再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不超过十分钟,尽管这么近,一个月她到这儿散心的次数也不超过三次。两棵百日红种在公园的西北角,那里有一个小凉亭,几块石头胡乱摆在旁边,树就长在石头附近的杂草中,算不上那种日式庭院的“枯山水”,因为真的毫无美感可言。平时几乎人迹罕至,更何况在这样即将落雨的清晨,正是像她这种需要特意避开人群者的好去处。

  天空中隐约雷鸣,风携带着雨的味道飘来。路上行人匆匆,神色慌张,她还在不紧不慢地过马路。“于人群中我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这样的自觉在她意识里可不多见,就因这个,这都算得上是个特别的早晨了。

  在这个呼吸都有些难受的早晨,她慢慢走着,在到达那两棵树之前,她还在盼一个神迹降临,将她扯出终日病萎的泥潭;还在等一只信鸽飞来,捎来关于风和日丽的讯息;还在找一罐有气泡的啤酒和一条没过期的巧克力,让她孤身一人也能平静地活下去,不至于崩溃。



[责任编辑:杨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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