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之筱燕秋:永远的嫦娥——困境与释道
作者: 朱文萱   日期: 2019-10-16 08:42    点击数:

        筱燕秋是天生的嫦娥。“我没有坚持…我就是嫦娥。”这不是回答,而是笃定。

        二十年前,筱燕秋是冉冉升起的剧团新星。青衣的特质十分恒定——“一种抽象的意味,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一种立意,一种方法,一种生命里的上上根器”,而她就是天生的青衣,都不须用“似乎”来形容。十九岁的燕秋是一个“古典的怨妇”,四十岁的燕秋则是岁月悠悠里洗练出来的、葆有执拗的「旧人」。

        她更是嫦娥。“是”而非“扮演”,因她几乎抛弃健康,几乎什么也不要,只想要做嫦娥。她是那个「吃错药的女人」,与嫦娥的命运暗暗交织;更是永不屈服于宿命,执着追求心中最高艺术的那一个「异数」。

        或者说,筱燕秋心里有一个「道」。她不接受自己作为凡人的命运,用尽气力去捍卫自己的人生,同时也捍卫至纯的艺术。但这心理是很吊诡的,不能用自尊心强亦或骄傲来叙述它。多年后,当筱燕秋解构起自己当时的心理,依然不觉得“向B角李雪芬泼开水”的行为是出于嫉妒。她只是恨李雪芬将嫦娥演成了巾帼英雄,豪情英雄,又引来一句“关在月亮里头卖不出去的货”。

        所以她也沉寂了二十年。但即使嫁人生子,身材走样,做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嫦娥的唱段却密存完好。得知有机会重回舞台,这位曾经的青衣疯狂减肥、为公演流产、和资助公演的老板发生关系,当然都已超出了正常范畴。可她不觉得自己身在困境里,因为她从未思考过挣脱。
 
        那望向舞台的、复杂的眼神,二十年后在徒弟春来的身上复现。迥异的是,这回春来是作为一种希望出场的——她是更年轻的青衣,是嫦娥生命的延续。为了挽留徒弟春来,筱燕秋喊出“让A角”,那一刻保留嫦娥本身样态的潜意识被暴露出来,她的心愿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

        她甚至让徒弟春来陷入了某种认知上的尴尬。排练厅里的灯光朦胧,动作在不断重演,筱燕秋的对面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亭亭玉立。她将春来揽进自己的怀抱,手指抚摸每一寸肌肤的样子,像一杯水泼在玻璃台板上又开了岔。她筱燕秋会永远是唯一的嫦娥吗?大抵是不会的。不过“明白”这个动作太过短暂,在公演的舞台上连演四场,毫不相让,她好像又成为、并将永远会是月宫里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个形象了。

        在最后一场公演时,筱燕秋在诊所睡昏过去。药物流产使她的身体已经趋向极度虚弱。再醒来,徒弟春来已经俨然一个完美的嫦娥。“筱燕秋回望着春来,上了妆的春来比天仙还要美。她才是嫦娥。这个世上没有嫦娥,化妆师给谁上妆谁才是嫦娥。”

        这一瞬被戳破的不止有连演四场嫦娥的飘然、回到二十年前的错觉,还有筱燕秋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某些「执念」。“筱燕秋知道她的嫦娥这一回真的死了。嫦娥在筱燕秋四十岁的那个雪夜停止了悔恨。死因不详,终年四万八千岁。”嫦娥在她的生命历程中业已失去生理上的活力,但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永存。牺牲一切,成就了一瞬嫦娥。
        电视剧版《青衣》的主题曲中有一句:“最辉煌那瞬间就要来临”,真有悠悠凄凉。毕飞宇笔下的这位青衣,近乎偏执,非要那向死的升华;过尽凡夫俗子的生活,但仍未放下理想主义。

        筱燕秋的人生没能脱出「悲剧感」。但这悲剧亦是“注定的命运”。有些人生来如此。病态与沉溺,从反面观,亦是一种极致的追求。这倒颇像日本的「一生悬命」了。筱燕秋到底在雪地里起舞时,找到了最后灵魂的共鸣。裤管里黑漆漆的,一滴滴血掉落在雪地上,这是充满隐喻意味的,最终的宿命。



[责任编辑: 赵鑫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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