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终于走进经典,成为角色
作者: 温馨   日期: 2015-05-26 20:52    点击数:

  那时我住在临清师范大学的校园里,学校扩建,老师们的小院被拆掉,大批人马就蜗居在主教学楼旁边的筒子房里。一排低矮拥挤的平房,门对门互相漠视着黑暗的走廊,长廊两头是两家职工阿姨开的零食小铺,每当下课铃响,那都是最为光明热闹的地方。夏天,筒子房在两排泡桐的掩映下分外阴凉,学生们都进来避暑,我仰着脑袋看那些戴在胸前的校徽,觉得特别遥远——是不是戴上校徽,就有钱自己买冰淇淋吃了呢?

  那时家里只有一台大脑袋凸脸的电视机,一共三个频道:临清台、山东台和中央一。高大上的两个频道总是播放新闻,我就调到临清台,一遍遍看那些点播的MV,从此对很多老歌耳熟能详。那时不认得什么明星什么歌手,只知道有首歌经常被点播,屏幕里一个打扮清秀的男生坐在月台边,火车一次次擦过去。镜头一直泛黄,人的面孔于是像一张张老式照片翻动,洇着天长日久的水渍。屏幕下方滚过一行蓝色加粗的字幕:“张丽丽、李月香、程雪芹……愿她们毕业后前途远大、友情永铭!”人都不认得,但莫名的总觉得难过。什么都不懂,上了三年幼儿园的我还不知道有上一年级的那一天,更别提什么初高中大学,还未经历任何离别。只是,对离别的恐惧,应该是人类与生俱来。

  很多时候有学生轻叩纱门,我转过头,外面几个身影挤在一起,欠下腰凑到门上说:“小妹妹,能让我们进去看看电视吗?谢谢你啊,姐姐们就看一小会儿!”让她们进来,坐到窄小的沙发上,看她们围成一个紧密的弧,黑发浓密的脑袋一起左右轻摆:“那一天,知到你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当离别的钟声,敲痛离别的心门,却打不开深深的沉默。”合唱进行到一半,入时的鬈发沾了满脸泪水,打了绺一丝丝的黑。外公下课回来休息,她们站起来说声“谢谢老师”就默默走出去。长廊寂寂,影子移得得很慢。



 
  “又一季学生毕业了。”外公看到她们,习以为常的样子。又有几个很亲切的哥哥姐姐,从此再也看不到身影,再也不会折出漂亮的鸽子送给我。很少的几次,我在树下玩泥巴,抬头看到一张生疏的面孔,他微笑着问:“还认得我是谁吗?”其实,很多人,我是按照团队来记的——三个姐姐的是张王赵,两个哥哥的是李李,四个人的来家里问过外公功课……当他们全部单飞,记忆发现他们原来还都是单独的个体,而且都不再是认识的模样。

  老旧的客车一辆辆停在校门口,大包小包的移动行李排队上车。编织麻袋里是用了几年的被褥,背上还用缚带捆了搪瓷脸盆,脸盆里有学校分发的茶缸,盖子容易脱落,总是乒乒乓乓。一片乱糟糟里,有人在抽泣。那根麻花辫拖在颈后,在阳光下油亮地一扭钻进车厢。一车人在暗淡的光线里被载出视线,“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我只能让眼泪流在心底。面带着微微笑,用力地挥挥手,祝你一路顺风”。可这一条条的路,顺风吹得究竟多远,还有谁能确定。愿你顺利,愿你成功,愿你幸福,愿你……还能记得我们。外公有很多毕业合照,91级毕业生,92级毕业留念,93级物师合影……那些辫子长长的女孩子,还会记得在照片上偷看她们的人吗,虽然他们都是小眼睛有髭须,穿着短衫傻傻的样子。再往前翻,就是黑白照片了,凝在相上的笑容,都还是矜持拘谨的,怕一不小心照坏了。

  临清站,长长的火车从北边轰隆而来,月台可随意进入,却也再挤不进去。“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军绿色的行李包被从窗外塞进车内,有人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再次返回,把一个塑料袋递进去,袋子底部,沉甸甸圆鼓鼓两个鸡蛋。滑稽戏成功得即将失控,一片人粥,浓稠地想把火车轮黏住。吴奇隆在MV里一趟趟走过空白的铁轨,前瞻后顾,还想再找回那天的场景吗?可惜陈志朋真的已经离开。短片里诗意的红色长椅,现实中并不存在,因为在分别的人眼中,只有那小小的一张脸。抒情,总要等到事发之后,事发之中情感自己都不想承认。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心的空落落。多年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感情。

  多年之后,倒另有一件事发生,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买不起冰淇淋的孩子,长大到需要分别的时候了。我们,总是要成为那时的他们。再次听到熟稔的歌词,觉得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

  “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你。深深地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那时的站台,那时的火车,那时的光影,都不再与现实相符。那时天各一方的意义,如今也不会是生离死别。我们在一个看起来很容易相聚的时代里,却谁也不能确定,是否能够超越那时的万语千言。毕业季,玉兰开出硕大的花朵,枇杷黄了掉下树枝,行李箱在绿荫下摩擦地面,一双双鞋子,鞋尖朝向校门踢踢踏踏。

  于是我们会惊觉,昨日重现了,我们成为留有遗憾的角色,走在开始泛黄的屏幕中。可是真的只能说:

  亲爱的朋友们,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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