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摇滚出了问题-《一块红布》
作者: 李峰   日期: 2017-04-01 22:33    点击数:

        1990年,滚石唱片的张培仁第二次来到北京。与几年前的那次不同,中国摇滚不再只是崔健,出现了很多像ADO、1989、眼镜蛇这样优秀的乐队。虽然他们的设备依然十分简陋,但做着最好的音乐。而就在几年前,人们仍说中国不可能发展摇滚乐。“当看到老崔蒙着眼唱《一块红布》的时候,我抱着柱子痛苦,你原本以为这个民族会在软绵绵的、年轻人没有自主性的氛围里堕落下去,但是这帮人在北京一无所有的环境里创造了中国摇滚。”


        听的第一首崔健的歌就是这首《一块红布》。当时并不理解歌词的意思,但是依旧被歌曲的真挚强烈震撼了,感觉就像是在悬崖边犹豫了很久之后被人迎面狠狠推下。渐渐理解了歌词之后才真正明白这首歌的高妙。这首歌属于崔健的早期作品,收录在1991年他的第二张专辑《解决》中。这一时期,崔健的作品并没有后期露骨而犀利的政治批判,仍然充满晦涩的隐喻,但反而形成了独特的审美,其巧妙在含而不露的表达中所包含的复杂。崔健后期的作品思想依旧深刻,但我个人认为其艺术性比不上前期作品。

        在我看来好的艺术作品有两种,一种是能将命题表达的精准,另一种则有无限的蕴意。《一块红布》这首歌在这两方面都做得相当好。这首歌最有意思的一个议题就是,歌里的一块红布指什么?我们可以简单地说它是情侣之间传达爱意的媒介,可以说它是对政治蒙蔽的隐喻,甚至可以从哲学角度说它是对人生中普遍存在的自我蒙蔽的象征。一块红布已经成了一个抽象的物象,但一旦确定了它的所指,它又变得具体而深刻,像是一团红蒙蒙包裹住的薄纱中突然插进了一把刀。



        不论崔健在创作这首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艺术家在创作时,作品对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感觉,是长时间理性思考或感受的产物,所以在作品完成之时它便与艺术家脱离了关系,成为一个完满的个体而独立于艺术家存在,一切的解释权都交由读者。因为它需要角度,而且能够包容任何解读。这也是艺术美好的地方,它没有对错。王朔(我所说的文革启蒙艺术三杰之一)曾说:“我第一次听《一块红布》都快哭了,写得透!当时我感觉我们千言万语写得都不如他这三言两语的词儿。”其实这也是艺术中的隔离,艺术在情感方面自然是相同的,但是在创作中却有自然的隔离。崔健的歌词全是在音乐的环境下生发出来的,音乐是本能的东西,脱离了音乐便写不出这样的词儿,崔健也一直有些抵触一些纯文字的东西。理解了这一点便也可以理解201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鲍勃▪迪伦是多么有见地。

        就我个人来说,不论这首歌的政治或哲学寓意多么深刻,我都更愿意把它当做一首单纯的情歌。当然,情歌从来都是最受大众欢迎,崔健那个年代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流行的都是些绵软的东西,矫揉造作地谈论着空洞的感情,在这样虚假的爱情里看不到个性与尊严,流行音乐虚伪也大多集中在这里。而《一块红布》中表现得的爱情却是这样的真挚纯粹,热烈得让人无法抗拒。就是情人之间的日常,日常的行为日常的对白,但这样一种寻常建立在一片荒芜的背景之下,就显得动人心魄。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你问我还在想什么,我说我要让你做主”,两个真诚的灵魂之间的明明白白、简单直接。 “我感觉你不是铁,却像铁一样强和烈,我感觉你身上有血,因为你的手是热乎乎。”这是所爱之人的个性与尊严。“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我的手已被你攥住”,“我感觉我要喝点儿水,可你的嘴已将我的嘴堵住”,恐惧、悲伤、犹豫、无助,一切的感受都无需讲明,因为她最知道我的痛苦。这是一种非常理想化的爱情。不论人们是否愿意相信,我们都是被抛到这个世上的,这是人生的荒谬,也因此荒凉。人们为了抵消这样的空无,创造了上帝,为了一种现实以上的关照。其实何必呢,两个灵魂能够在广袤中相遇,互相理解,互相关照,难道不是一件比上帝更奇妙的事情吗?当乐曲中通明的小号响起来的时候,这样一种炽热浓烈的感情被完全调动出来,号声也渐渐由柔和变得激烈,有一种宗教一样的神圣、神秘的幸福感。非常美好。



        也许这样一首歌放在现在,很多人都会和我一样把它单纯地理解为一首情歌,但在当时那个年代,在人民与政府关系紧张的政治背景下,即使这首歌为了政治安全写得再隐喻,人们依然不难理解出其中的政治寓意。1989年,崔健为天安门广场的学生们做慰问演出时,唱的就是这首《一块红布》。因此,崔健也受到了政府的关注,当然这是后话,我们在后面的节目中会详细解释。当一些老知青、老华侨、老红卫兵、文人,那些当时已经四五十岁的人,听说这首歌的作者是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的时候,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们认为只有拥有和他们相似经历的同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不论一块红布象征的是哪一件具体的政治事件,我们都可以把它理解做党的象征。前面也说了,歌曲的背景是荒野,而歌曲中的我没地儿去也没地儿住,但当我的眼被红布蒙住时,看见的确是幸福。这和当时的情形是相似的,贫穷的人民生活在幸福的假象之中,遭受着蒙蔽,走着一条其实并没有想明白的道路。而最后一句似乎显出了矛盾,面对当时的窘迫情况,我却说我要永远这样陪伴你,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这并不是因为被蒙蔽,而是崔健清楚地意识到,即使我们毫不留情的批判、反抗,但我们所做的一切的对象或者环境都是这片土地,离开了这片土地我们所做的一切也就失去了意义。我们理解它正在经历的一切,所以我们才要爱它。这种关系很微妙,因此也让大多数人无法察觉,无论是自命不凡的反抗者,还是不识好歹的统治者。

        其实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块红布还可以有更普适的寓意。在每个人的生活中似乎都可以找到这样的一块红布。我们不敢正视现实,所以用理想来蒙蔽自己。我们不愿提及过去,所以用未来来蒙蔽。我们用某种生活方式来掩盖自己不愿提及却又想要达成的目的。我们为了实现别人强加给我们,我们却不自知的追求,用一种昂扬来掩盖内心真实的不情愿。很难说,在实现了这样的追求之后,我们是变得更自信了,还是更空虚了。而残酷的是,给我们蒙上这块红布的是我们自己,我们很难意识到这一点,还沉迷在自己为自己营造的幸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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