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没有春天
作者: 成依桐   日期: 2019-11-14 12:54    点击数:

       走在泥泞的路上,耳机里放着五月天的歌,沿途的墙角堆积着脏兮兮的尚未融化的雪,让人心生寒意。穿了一冬的二棉鞋好像变薄了,棉服的里兜也露出了棉花絮。他拉紧书包带,闯进了“冻人不冻水”的春风中。
       仍是争吵,永无止境的争吵。
       “又买矿泉水,家里不是有烧开的吗?不挣钱就知道花钱!”
       “……”
       “那你撇什么撇吗!不让说了还?”
       “……”
       二姐拉过老大,生杵杵的给她扎辫子。
       “动什么动嘛,整的埋了八汰的去上学那人家都膈应你!”
 
       算了,还是走吧。
       站在楼下的砂锅店门口,他从书包里翻出钱包,还有一百块钱,两个星期的伙食费。
       算了,还是走吧。
       水果店弥漫着腐烂水果的味道,老板娘依然在很殷勤的往冻梨上浇水。米店老板坐在门口嗑瓜子,舌头灵活的把瓜子皮吐的很远。卖麻辣串的老板在很卖力的吆喝,热气腾腾的锅的确有点吸引人。
       “哎,老弟!搁这干啥呢?”
       他盯着对方脚上的乔13。
       “去补课。”
       “这大冷天的,走,坐我爸车!”
       车里很温暖,让人昏昏欲睡。他一动不敢动,挺直了腰板坐在位子上。
       “嚼口香糖嘛?“
       口香糖——他想起昨天的战争。

       “你怎么口香糖黏到衣服上了!衣服多难洗你知道吗?一点不知道别人辛苦!”二姐勒住老大稚嫩的手臂,手臂上瞬间有了粉红色的印记。
 
       童年的记忆是冷清的,冷清里带着荒唐。破旧的外跨楼梯里上堵满了家家户户腌酸菜的缸,小小的身影在盆盆罐罐中穿梭。每次走出单元门,他都要猛吸一口气——那是终于没有发霉味的空气了。
       都说出生在10年代后的孩子是生在蜜罐里,其实还要看是什么样的家庭——老大和他的童年,并不差的太多。
       如果说岁月是一条奔腾的河流,那么对他来说,岁月是一条小溪,小溪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子,流水不是流水,只是充斥着无奈的、有气无力的时光。
       二姐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她曾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背影。至少,至少在那段没有光的日子里,她是唯一的希望。
       “到啦,下车老弟!”
       他把手扣在门上。他不会开车门。
       二姐会吗?——他突然想到。
       树上稀稀落落的冒出新芽,虚张声势。他走得小心,避开坑洼。每次洗头刷鞋都好像做贼,发现了都要被二姐骂。
       记忆,是会骗人的。比如岁月深处那些温情的时刻,它虽存在着,却被生活里庞杂的琐碎打败。那是十几年前的时候了,医院里窗帘是白色的。二姐风风火火的拉开,嘴里叨叨着。躺了太久,腰间窝了许多汗,“要跟二姐说吗?“他想。算了吧。
桌子上永远只要苹果,那天有人来看望隔壁病友,竟买了榴莲。二姐嗤之以鼻,说人家没有公共道德,说那玩意臭了吧唧最难吃了。
       “我还挺想尝一口的……”
       二姐端着一盆水过来,水接的浮浮溜溜的,她迈着外八字,“来,擦身子了。”
       真好,好舒服。
 
       就像爸妈在不停的努力,每天背着成山的纸壳、易拉罐,在城郊的垃圾站里苟活。二姐是在努力的。他也是在努力的。
       虽然是亲姐,但他仍感觉在寄人篱下。二姐竟还一鼓作气的生了两个小孩,一家五口的开销全压在姐夫一个人的肩头。他很努力的在节省和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窘迫的漩涡里周旋,局促像一根绷在刀尖上的细绳,仿佛稍一不留神,现实就会如山崩岩涌,不给人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生活有时候很像写文章,人们和生活的主线纠缠,忙来忙去,主线越来越乱,分支越来越淡,文章不像文章,生活不尽是生活。
       他轻易但尽力说服自己接受的人生的现状,要怎样让老大老二接受呢。
       ——他们什么都没错,却又好像连出生都是个错误。
       他还没吃饭,身体诚实的感受到胸腔已经贴在后背上。饥饿的感觉并不陌生,并好像已经是生活中最友好的部分了——和那些争吵、卑微、恐惧相比。
       “老弟,来根烤肠?“
       “不了吧。“
       补课班在一个居民楼的一楼里,逼仄的二室一厅被分割成3个教室,塞满了学校淘汰下来的破旧桌椅。狭窄的走廊里摆了一个卖烤肠和虾条的小摊,食物的香味总是在学习的时候格外诱人。老师们总会在课间请大家吃烤肠,没有什么理由,也没人追问是什么理由。
       所以,他从不自己花钱买。
       他板板正正的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袋,墨蓝色的笔袋发出零碎的声响——是一些按动式碳素笔的弹簧和拔盖型直液笔的笔盖。他收集的,并把它们放在了其他男生都不会打开的笔袋里侧的小口袋里。
       窘迫让人拥有许多无法回避的缺陷和困局,自卑是一张透明的网,说来轻巧却总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谨慎、礼貌、热情这样的美好品质是生长在这网上的刺,既得以让人从现实的残忍中抽离,又为自己获得了一些难得的首肯。
       小时候,所有情绪都是单纯的。“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这是他每天都在想的问题。眼看着每天的饭菜越来越单调,要喝的药却越来越多样,他开始害怕了,害怕里夹杂着自责和焦灼。二姐一如既往的忙前忙后,住院住的匆忙,甚至都没带换、洗衣服,脏了她就拿水打湿,湿着穿。
       医院里的空气是潮湿的,是双氧水、吊瓶、血液、汗水和眼泪,二姐与这些液体无关,却好像一直在从头顶冒出热气,像在蒸发、在燃烧。血缘的纽带是上天的挑战,意味着他们必须要一起经历所有的苦难,别无选择。
       他跺着脚,站在补课班门口,姐夫说下班顺路来接他。他们很少交流,他却更喜欢姐夫,他们有一种男人之间的心知肚明。
       姐夫开着拉货的大卡车,倾着身子弹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姐夫带着那条围巾——班里一个女生送给他的圣诞礼物,拿回家后就被二姐拿走了,原来是给了姐夫戴。
       还好那个女生没问他为什么没戴。
       “爸爸!舅舅!”老大欢乐的跑过来,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果然忘性也大。“快来吃饭啦!”桌子上摆满了颜色浓郁的几大盘菜,和两碗显得极清淡的鱼肉——给老大老二的。
       吃饭时大家都蛮开心的,二姐也柔软下来,侧身朝着老二坐,喂他饭吃;姐夫闷头扒拉饭,时不时的给老大夹一口蔬菜。温饱让人踏实,让人暂时的觉得,生活其实还过得去。
       “这个月你补课的钱花的太多了,”二姐突然开口说道,“我看你化学学得挺好,要不就别补了。”他一愣,轻描淡写的点了点头。空气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老二胡乱用勺子刮不锈钢碗的声音。
       站在阳台,他哈了一口气——还是能看到白雾,真不愧是,哈尔滨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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