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之红
作者: 刘晓彤   日期: 2019-11-21 17:12    点击数:

        我端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画架,尽力让表情稍显自然。

        这是订婚之后的第三天,母亲请来了她在沙龙中相识的一位年轻画家,此时此刻他注视着我,似乎正在思考如何构图。他相貌风流英俊,应当是贵妇人们所钟爱的艺术青年,而我的母亲风韵犹存,时常流连于大小沙龙之中......那不是我该想象的,它必定会令我苦恼,毕竟家中有不计可数的秘密,如若一块外壳完好内里生满蛆虫的奶酪。

        不要切开它。

        他让我微笑,我欣然提起嘴角,展露练习已久的标准笑容,在宴会上这样的我总是引人注目。高贵优雅,这是我的父母为我规定的发展方向,而我也并未令他们失望,成长为循规蹈矩的、引人倾慕的贵族少年。嘴角提得再高些,则是面对未婚妻应有的表情,她是我的表妹,来自母亲的姑母家,亦是符合标准的贵族少女,这婚姻的缔结理所当然,我们家能够提携她的父母,而她带来的丰厚嫁妆足以弥补账上的巨额亏空。一场等价交换的结合,皆大欢喜。

        “您的衬衫非常精美,很适合您。”画家说。

        我接受了他的恭维,说了些以您的技艺它在画布上或许更为美丽之类的套话。灰色的丝绸纽扣,精巧的蕾丝花边,订婚的晚宴之上这件衬衫获得了宾客的高度赞誉,母亲向来善于搭配衣饰,我从不怀疑她能让自己或者亲爱的儿子惊艳四座。那时我看见那位远房表兄投来的目光,浅棕卷发落在他耳边,仍然英俊挺拔风度翩翩,祖母绿领针不及他那盛夏苍翠森林凝结出的双眼。

        啊,森林。我对自己说。那并非罕有的风景,不是吗。

        我转而去看其他来客,看未婚妻,微笑着与人们寒暄,但他依旧望着我,那般翠绿而深沉,几乎在我的灵魂之上烧灼出一片巨大的空洞。

        明月攀升至天穹正中时,宴饮不再是主题,更多的人步入舞池,少女们的裙摆旋转如鲜花怒放,她们亦是柔嫩纤细的花枝。我牵起未婚妻的手,她仰视我,蓝眼睛与银链上的宝石相互映衬,透彻得像度假所见的夏日浅海。

        我们随着乐曲起舞,每一步都循规蹈矩绝无错处,神色是恰如其分的愉悦与羞涩,我向来很善于表现应有的情绪,装作无知,隐藏秘密,所有人都对我满意——唯独我的那位表兄知晓我通常是在装模作样,譬如现在我不受控制地用余光搜寻他的身影,即使并无结果。

        说来可笑,即将结婚的是我,然而怀抱着她却想要见到表兄的亦是我,又期许着一切维持着和平表象,多么荒唐无稽的念头!但这正是无可救药的我。
 


        “我出来透个气。”我说。

        花园当中遍植玫瑰,母亲热爱明艳之物,我则厌恶刺目的美丽,但在此处能够远离嘈杂无序的社交环境,夜色也柔化了原本锐利的红,我得以拥有喘息之机。

        不知幸运与否,我极其俗套地偶遇了多时未见的表兄,他面色沉郁,似是满怀心事。

        “你本可以拒绝这份邀请,如今只会令你自己徒增感伤。”

        “是的。”他有些艰难地微笑起来,“但我仍然怀抱一丝幻想,如果事态能够有所改变……”

        如此天真无畏的浪漫情怀,正是那梦幻般的特质格外地吸引我,但显而易见,梦幻总要被现实撞碎。

        我的生活缺失激情,从未脱离应有的轨迹;父母于表面而言也活得极为典型,在所谓的上流社会社交当中如鱼得水,继承了他们那利益至上主义骨血的我则拥有相似的未来。

        但奶酪内是什么?父亲觊觎美貌的姨母,母亲拥有不计其数的情人——我沉溺于不伦的爱恋。

        起因已不再重要,我回忆时一切都混乱而模糊,闪烁着炽热疯狂的光彩,只记得始于盛夏的海岸。那些时日如眼前眩光转瞬即逝,多少次拥抱亲吻欢爱交融,混作散碎无序的迷离片段。玫瑰,他总在重复这个词,我亲爱的玫瑰,语调如低吟秘密的诗歌,尾音坠进浓郁香气。

        它们和此情此景重叠,他越发伤怀,而我反问道:“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苟且偷生好过死于有伤风化罪,爱情未必能带来我渴求的安定生活。你或许深爱我,但要知道挥去虚假的花香即是世俗的恶臭,我需要权力荣誉钱财维持所谓贵族的外壳,爱恐怕是最无用的一样东西。”

        表兄以深绿色的温柔眼睛悲哀地直视我,他从来认定这般言语是自轻自贱,但我的确不是值得珍重的红玫瑰——纯真的火焰只能将我这株荆棘灼烧成更为丑恶的面貌。
 

        “您的眼神极其动人。”

        画家的声音响起,我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沉浸于往事当中。

        “哦抱歉,我想我应该……”

        他停笔抬头,回答我:“不,那很好。您先前给我的印象过于完美,毫无特色,我所作的只能是拓印相貌,要知道纯粹的文字排布再过华丽也是空无一物,绘画也是如此。但您刚才流露出了真切的情思,这便是魅力所在。”

        我起身去看那幅半成品,未完成的蓝眼睛望向画外观者,敏感忧郁的目光使我迟疑究竟是谁的双眼:湖面本不应飘荡着如同轻纱的雾气,它该是明晰的晴日景象,就像我毫不犹豫地断绝必然无人祝福的畸形之爱,即便它何等如梦似幻。

        松节油的气味愈发浓郁,画家贴近我的背后:“渴求浪漫又困于世俗,既天真且贪婪的不正是您的母亲与您?那场宴会我亦在场,见到了惆怅不安的您。”

        “但我们最终臣服于永不变质的利益。”我镇定地回答。

        被人以过于绝对的态度施以评价并不愉快,如果不是这幅画极为重要,我或许会当即离开且考虑怎样赶走这个画家。

        “但你们寻找填补空虚的恋情,我热衷于及时行乐,恰巧一拍即合。”他示意我去看调色盘,那红如盛放玫瑰,“您的美丽令人心折。”

        的确,我对亲爱的表妹毫无兴趣,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是个精致昂贵的装饰品,但我绝不希望重蹈父辈的覆辙,勉为其难地维持着宛如空壳的联姻,毕竟我自幼体会虚伪的家庭晚餐何等无趣,爱之一词在他们口中冠冕堂皇又苍白无力。

        却也正是因此,我极度需要纵情欢爱来感知我与他人,感知世界绝非冷冰冰的理念的投影。

        “我还活着,来爱我。”我低声自言自语,又像是恳求他。“来爱我吧。”

        被打翻的红色如同溅落在地的玫瑰,他情真意切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与花的名字,厚重的窗帘遮挡意欲窥视的风。

        污浊枯败的我都藏在表层的颜料下,不为人知的荒淫人生将隐于这纯真明媚的玫瑰之红。



[责任编辑:姚蓝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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