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雪(二)
作者: 凌之洲   日期: 2020-04-07 20:28    点击数:

Chapter2

        回到帐子,余崇安点着烛,对着铜镜褪下衣物。肩上赫然一个黑紫色手印,指印根根分明,毒素紧紧的收束在手印范围,丝毫不向外扩散。他不禁心下暗赞:好老练的手法!
        正待伸手去触碰那处,突然听得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抖肩将衣服套上,从衣架上取下披风回身披好,余光瞥见一人影悄声靠近,已然站在了他的侧后方。
        “老大!”那人骤然出声喊道。
        早有准备,余崇安并没有被吓到,反身右掌挥出。那人见招拆招,左手手背靠上余崇安手腕,一式云手,将掌力卸下,从身侧扔出,顺势脚下踩个旋,拧身右肘从下顶上。余崇安侧身一闪,抖落披风,拎着衣领就往来人头上一盖,罩了满头。
        那人头顶着披风,招式落空却笑得开怀,嚷嚷:“你玩阴的!”
        余崇安取了披风重新披上,推他一把:“你先偷袭!”
 
        来人名叫张赋,其父张先一世武夫,跟随余家在北地拼命,以筑起家业。他只盼着自家独子能多读些书,考取功名,从此定居帝都,免受征发边境之苦。谁曾想这小子胸无大志,只想当个纨绔。恰逢那时余崇安在江东鲜衣怒马,风流无限,麾下一众高官子弟拥簇,张赋便顺理成章成为其中一名。
        江东余家素受朝廷重用,历代家主皆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余家也从未辜负上头的信任,家中男丁满二八便在江东设大擂比武,仁人志士皆可上台比武,胜率高的子弟便被遣往战场,从最前线小卒做起,评功升爵,丝毫不占家世便宜。因此即便余家势大,百年来也少受质疑。
 
        每逢江东落花时节,余崇安闲了就在宅子不远处设擂比武,文官子弟围坐在茶楼上喝彩,写些拍马屁的诗文,交由妓子弹唱。而武将子弟自然亲自下场,与其切磋两手。
        余崇安也不服甲,穿一身碧色长衫,长刀收在同色刀鞘中,别在腰间。那时候他尚花俏,刀尾挂一串银白的穗子,随着身法动作在空中盛放,是白日里闪烁的烟火,是还未落下的翩翩落花。
        与同龄人切磋时,他的刀从不出鞘,乌黑的刀鞘在手中旋转着劈砍,把那群纨绔们揍得心服口服。张赋觉得这擂台打得索然无味,余崇安刚比过一场,收了刀长身立在台上,调整气息,却不知如何瞥见了这人脸上的无聊,笑着邀请他上台一战。
        张赋撑着台子边缘,以十分不雅的姿势爬了上去,引得周围一片哄笑,还有人大声起哄:“余少一脚把他踹下去算啦!”
        余崇安收了笑,问他要不要去旁边的架子上挑一把趁手的武器。张赋挥挥手表示不必。
        五招之后余崇安拔了刀。
        张赋识货,见着刀尖的那一点蓝星,当机立断投了降。
        余崇安觉得此人虽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实在好玩得紧。
    
        一边低头系着披风系带,余崇安一边发问:“找我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
        张赋和他抬杠,挑起眉反问:“你刚刚为什么鬼鬼祟祟去我帐顶?”
        余崇安这才反应过来,那顶帐子竟是他副官的,一时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你不知道?你刚刚不在帐内?”若是以张赋的耳力,帐上落了个人,他却没听到,那这燕恨生的轻功委实有些恐怖。
        张赋看他脸色不对,正色道:“之前在安排夜巡交接,出来放水,就看到上面的人影,我寻思着你有什么毛病,大晚上的飞来飞去。这不,事情办完来问问。”
        余崇安略一思忖,低声道:“是边境斥候。”
        张赋两眼立时亮了起来,惊道:“活的?”
        余崇安忍不住骂道:“死的我还去追他?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假不了,服黑,腰间别红棕皮色白底玉猪龙,他没用自己的武器,暗红穗子直接挂在腰上了。”
        张赋摸了摸鼻子,掩盖不住兴奋:“从来只听说过江湖上有志士投身北地,自愿为军队传递消息,少有人可以真正见到,不知道是哪位大佬?张某可否有幸一见?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
        余崇安苦笑道:“你还是不见为好,他给我留了个礼物。”说着掀开衣领。
        张赋倒吸一口冷气:“毒公子?怎么会是他?”
        余崇安道:“此事你不要掺和。”
        张赋讷讷:“我敢吗?你不说我都不敢啊。”
    
        毒公子燕恨生也算是江湖上的一个传奇人物。
        他原名燕恨水,弱冠之前是芸芸酸腐书生中的一员,科考屡次不中,终于在年满二十岁当天结束了生命。不过被臬门的掌门救下,从此世上便没有了书生燕恨水,只剩下毒公子燕恨生。
        按理说臬门捡来一个天纵奇才的弟子,应当在中落的途中至少稍减颓势,然而不过十年,臬门却从此销声匿迹。有传闻说其惨遭灭门,不过由于其本就低调,设址又在蜀中瘴林,倒也无法确认消息真伪。
        在外唯一有名字的弟子便是燕恨生。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但这不妨碍他相貌俊美,翩翩公子的形象传出蜀地,流淌进江湖河海,混迹在其他杂色的名号中,散发出危险的黑色吸引力。
        有人说他用人试毒,只是为了看到不同毒方下的不同的死状;亦有人说他手上的蛇骨手串的暗红是人血染就。他似乎是所有无头案件的根源,是所有不知名死亡的罪魁祸首。
        燕恨水是一滴水,清澈明白,有千万个人拿着和他一样的剧本,走在同样的路上。而燕恨生则是一滴墨,没人知道内里究竟是什么,凡是沾染上他的,死后连骨头都是黑的。
 
        次夜亥时三刻,余崇安穿上夜行服早早潜行至松林,想要看清燕恨生的身法,仰着头,好像井底的蜗牛。
        没想到燕恨生来得更早,立在松梢,背着手,风起之时随着松林的波浪起伏,像是海中的舟。他好像本该待在画面中的那个角落,如此和谐。
        余崇安花了一些时间才看到十丈之上的那一点人影,不知道燕恨生是否发现了自己。他静立在树下,呼吸着风声,渐渐的感觉自己也融入了这场静默的呼啸。
        掐准时刻,余崇安飞身上树,燕恨生仿佛梦中醒来,注视着他的攀升。
        攀至顶梢,余崇安抱拳欠身,敬道:“前辈久等了。”
        燕恨生打量他一眼,从鲨鱼皮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扔过去笑道:“余少侠也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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