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人的抗争
作者: 晓彤 心怡 子豪 振   日期: 2021-05-14 20:52    点击数:

  在高级公寓内,金发女子转身面对梳妆镜,浮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堪称完美的脸。精雕细琢,毫无瑕疵,符合绝大多数人心中的美人,甚至连发丝也找不出干枯分叉。

  在这里,我叫做……安妮。她回忆了一下设定,感到些许无趣。镜中的美人面是经典脸型9号,欧美背景的恋爱游戏女主有一半都用这个数据。身体、公寓、城市,每个部分都是固定好的模块,厂商们可以根据剧情将或多或少的积木迅速拼接,有助于量产这种廉价的小世界。

  而故事梗概早就明明白白写在简介栏中。两百多年前就开始流行的网络快餐文学,如今因为强大的虚拟现实技术,不用经历她在课本里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漫画动画影视改编,直接快进到在网文世界里扮演自己选择的角色——销量榜上狗血酸爽打脸的类型已有大半,毕竟普通人在现实里实在是少有快意人生的可能性。

  但科学进步了这么多,三流厕纸文学怎么还是这个套路?安妮一边感慨虚拟恋爱游戏的创作门槛之低,一边按照剧本梳妆打扮,准备在晚宴上惊艳众人,包括剧情里充当炮灰的前男友,还有“命定”的男主角。简介内容说男女主之间是宿命般的纠缠……老天,我要是命运之神,就先干掉写出这种乏味恋情的十八线作者。

  她正要拎包出门的时候,系统闹钟猛然在她眼前亮起,以刺耳的铃声提醒她今晚设定好的游玩时间已经结束。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今日份的点卡时间用尽了。

  公寓楼下,原本按照程序行走的路人们纷纷停下动作,就像失去发条动力的木偶,刚飞起的一群麻雀好似被不可见的凝胶固定在半空中。暂停指令之下,以代码构建的老土言情小说世界硬生生停滞在主角们将要见面的傍晚。

  啊,好吧,又要回到比这个破烂游戏更加枯燥的现实世界。

  她确认存档,摘下游戏头盔,面对狭小如鸽笼的住处。四个超级财团联手垄断了所有行业,财团之下的普通人们通过高强度工作来获取微薄的薪金和游戏权限。只有成为机械上的齿轮,才有资格在下班后享受片刻好梦,点击付款就可以买到美妙人生来暂且忘记现实——每次开始时的语音提醒都是堪称温柔如水的一句“欢迎来到新世界”,贴心地为玩家们制造了恍若新生的幻觉。

  可是我知道,我绝对不是安妮。她转头看着窗外几乎被大量广告投影遮蔽的夜色,艰难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倒影,平平无奇的外形,乱糟糟的头发和充满厌倦的眼睛。

  S集团在12723区域投放了最新款AI的全息广告,美丽的棕发混血少女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巨大的虚影向她俯下身,机械地说着重复的话:“亲爱的,晚上好。亲爱的,晚……”

  “买不起,不需要。”她冷漠地拉上窗帘,将泛滥的广告和光污染挡在视线之外。

  不想干下去了,虽然已经是第一万次这么想了,她倒在床上摊开手脚,对着天花板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迫不得已闭眼,为明天应对工作和上司养精蓄锐。

  果不其然,第二天,她面对着那张蠢脸,发觉此时此刻对于这个混蛋世界的情绪已经到达了临界线,即将决堤。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它和往常一样像一块用了三四年的破抹布,在林立的高楼之间蜷缩着,好像下一秒一个浸着油渍和灰色污垢的一角就会掉下来,“啪”的一声甩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楼下穿梭来往的个体,那之中有机器人、仿生人,也有她这样传统意义上的人。仿生人的高级眼珠把面前的所有景象忠实地反射出去。这实在是令人困惑,因为他们中的有些甚至能声情并茂地朗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但是他们要么看起来十分困惑,要么看起来好像挂着一张面具,慷慨激昂的动作底下是极度的冷漠。

  不过仿生人也有仿生人的好处,他们受到更多的法律保护。尽管这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斗争才换取的,所有人都知道仿生人经历过怎样的历史。机器人也是如此。不过她还是有些羡慕那些非传统人类,因为他们至少可以不用忍受蛤蟆汤一样的特价咖啡,不用被喋喋不休的同事打探私生活,也不用被脾气古怪的老板呼来喝去。

  这不能说她有刻板印象,她的老板就是俗套的像三流厕纸文学里的反派人物。尽管他长着一张漂亮的像是游戏男主角的脸,说出的话来却像狂妄自大的反派。他的话总是理直气壮却毫无新意,她甚至知道他会用怎样的声调告诉她这个放在哪里,告诉她那个必须怎么做。对于他,她只知道他有一个从未露面的妻子而已,但是她却觉得早就认识他了一样。他会因为各种奇怪的事情发脾气,比如咖啡太烫,比如文件的纸质不够好。就在昨天,他甚至因为一名职员上厕所的次数太多而大发雷霆,而那个可怜的男人只是吃了一个冷三明治而已。

  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瞪着比撒哈拉沙漠还要干的眼睛加班了。但是她没有办法。尽管上司脾气古怪,尽管这里的氛围比图坦卡蒙的面罩还让人窒息,这还算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这家公司是四大财阀的直属的公司之一,不过离市中心很远,没什么大项目可做,公司大楼甚至还没有周围的楼高。它看起来像是上市了三十四年,但是经营不善快要倒闭的那种公司。

  她在这里工作了几年,发现这里的员工要么就是夺位之中的失败者,要么是想将这里作为跳板的自大狂,要么就是稍有能力但远远不够或者不想在市中心的那些漂亮的、充满三维投影、高定礼服和皮质沙发的地方和别人争到头破血流。这里颇有些大厦将倾的感觉,有些奇怪的安详之意,安详的背后又是语焉不详的恐惧。

  这里离她的公寓不远,薪水也足够她在支付各种奇怪的账单之后留下一点钱。她能用这点钱买一块草莓蛋糕——草莓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难见到,说是草莓蛋糕,实际上只是一大堆人工奶油加一点草莓果酱而已,是不是真的草莓还有待商榷,不过味道还是一样的——或者去旧货市场淘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有一次她买到一个非常可爱的帽子,它是咖啡色的,样式很新奇,上面还有可爱的毛绒装饰。尽管她在这个天气永远不阴不晴的城市里没有机会戴它,还是爱不释手地将它放在床头。但是后来她在一个弹出的广告上看到了和这个帽子相似的物件出现,那是一个仿生宠物用品的广告,就是那种看起来便宜的恨不得倒给你钱,实际上会在你付款的时候把你的所有虚拟财产都刷走的恶性广告。那时她才知道她所谓的可爱又奇怪的帽子实际上是个古早的迷你狗窝。

  尽管如此有些插曲,但这就是她的生活中除了游戏为数不多的快乐之一。她必须拥有这些来让自己觉得她还活着。所以她必须忍受这些,否则她就不得不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臭烘烘的巴士,小心地绕过看起来一周无人打扫的厕所里的秽物,然后还要小心下班回家的路上持械斗殴的流氓机器人。

  不过这可不代表她只能忍受。

  比如今天递给老板的咖啡,除了温度恰到好处和没有忘记加非人工合成奶油之外,还多了两片溶解了的泻药。

  除了邻位的贝拉,差不多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这倒不是说从没有人注意过她,只是她在那里,好像一直都在那里,又好像从没在那里。她像一片叶子藏在树上,像一截线头在领子底下。

  不过她做的不只是这些。她知道这片混沌的天底下翻滚着的秘密。

  我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这世界发生。

  早些时候,我还能明白摘下游戏头盔就是枯燥的现实世界,可最近我却时常怀疑自己正处于另一个更大的虚拟世界中。比如你折上一只纸飞机再用力将它抛出去,它落地距离永远是刚刚好十米,还有那些曾出现在虚拟世界里的情节,有时竟也在我摘下游戏头盔后发生。

  还记得那天下班,我一如既往踏过工业废水横流的街角,目光却被光影斑驳中几个身着华服的熟悉身影吸引——经典9号脸型的女生,本该充当炮灰的前男友,以及所谓“命定”的男主角,脑海被巨大疑惑占据的我不自觉放慢脚步,连停留在一片秽物中也不自知。我还没来得及理清脑内凌乱的思路,三人便察觉到我的目光,齐齐调转视线看向我,空洞的眼神让他们看上去像不够拟真的仿生人,而正当我想再向前一探究竟时,三人却又凭空消失在巨大广告牌投射的光影中,像是海市蜃楼的虚影。

  这些认知上的偏差让我感到些许不安,我甚至开始怀疑自我的真实性,可我明明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是如何随着那些不甘于被机器控制的反抗者们逃出这片城市,又是如何被反抗军上级派来当窥探财团秘密的卧底,每当明白我的过去有安身之处时,就会有一种巨大的宁静包裹着我,扫清我所有的厌倦和疑虑。

  今天是久违的晴天,我抬头看向那片如人工布幔一般的蓝天,总觉得背后似有暗流涌动。

  微薄的薪金和游戏权限像是缝补破布的细密针脚,一针一线粉饰着太平,一直到贝拉给我回放她的记忆时,已经布满补丁的现实才算是被撕裂,真相慢慢从中昂起它丑恶的头颅。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这公司里除了邻位的贝拉几乎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可我也不曾想她会与我产生任何交集,所以当她从脑子里取出记忆芯片并将她一周之前的记忆上传到手机并向我播放时,我还是吃了一惊。顺带一提,记忆芯片是在入职本公司时被强制植入的,毕竟是财团的直属公司之一,难免担心有重要的公司机密被员工泄露,记忆芯片的作用就是真实储存每个员工的记忆,并且公司要求员工定期上传记忆,以检查其安全性。

  当时展现在我们眼前的画面是这样的——在一片荒野中,贝拉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向视野前方砸去,但这块石头还没来得及划出一个完整的抛物线,就被一面透明的墙体拦截在半空中,石块悬空静止了一会,便碎成无数粉末状的晶体消失在空气中,只是一转眼,相同的石块又重新出现在贝拉脚下。据贝拉描述,那天她在远离城市的荒野里漫无目的骑行着,只是为了尝试一下逃离这个混蛋世界的感觉,而眼前的风景却总是蒙着一层缥缈的雾,骑行了几个钟头也只有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枯枝败叶,逃离无果的愤怒让贝拉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向视野前方砸去,于是便有了我们眼前的画面。

  贝拉的所见与我对这个世界的怀疑逐渐重合,我几乎已经确信那几个财团的目的远不止用那台游戏头盔压榨我们微薄的薪金和苍白的生活那么简单。无法跨越的高墙、真实出现的虚拟人物、永远只能飞十米的纸飞机......难道我们是被财团所创造出的更大的虚拟世界所豢养了?

  可是为什么呢?在财团眼里我们这些底层人民与蝼蚁无异,为何那些财团不惜花费如此代价,只是为了豢养我们呢?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我,勒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贝拉的记忆芯片与我头脑中的谜团不谋而合,我几乎可以断定,财团的真正目的,绝不仅仅是用科技手段让人们沉溺于麻痹神经的游戏那么简单。

  被派来做卧底时上级给予的备用芯片终于派上了用场。我将脑中的记忆芯片取出,按插进备用芯片。接下来我要调查的事,绝不能被财团知道。

  按照贝拉的描述,我所处的这个世界现在有着清晰明确的边界,而这个处于城市外缘的边界,不仅扼杀了可能存在的逃离想法,更像是一套精密的程序,维系着整个城市依照人为既定的模式来运行。

  站在贝拉所描述的荒野,我同样尝试了她所进行的扔石头活动,结果不出意料地相似。我看着重回到脚边的碎石,若有所思。如果真的被财团豢养,那么这个牢笼又有多大呢?

  我开始尝试与其他人取得联系。当年被派来做卧底的那一批人,被分散在了不同的区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从未进行过任何形式的秘密接头。可现在,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偏差像深渊一样细嚼慢咽地吞噬着我,我已经无法再像原来那样以幕后者的身份气定神闲地扮演着卧底的角色,由心而生的恐惧感催发了我寻找同伴的本能。

  通过特定的信号连接程序,我一次次地输送信息资源,却无一成功。每当快要连接上时,总会有一个陌生的外来干扰切断运行渠道。我无法破译出这个外来干扰的结构模式,这个异世界的不可控性已经让我有些麻木。
我尝试了所有想到的可能成功实现信号连接的方法,但这个世界的运行就像是被上了发条一样僵硬死板,我几乎找不到一处漏洞。人类沉溺在头盔带来的虚拟欢愉中,对于现实生活不再产生任何的激情与活力。与财团有着直接附属关系的仿生人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各个角落,机械地执行着大脑中上级发布的任务指令。

  在决定彻底弄清财团隐藏的真实目的后,我开始频繁地打量着身边的一切。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下楼去扔垃圾,无意间瞥见垃圾桶旁边的一个仿生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仿佛被砍断了绳子的提线木偶一般,双臂还悬浮在半空中,双眼却是黑乎乎地一片,没有聚焦似地空洞无神。

  我在住宅区的周围走了一圈,发现所有的仿生人全都像是被突然抽干了力气似的,停止在了不同的动作上。如果不是特别留意,很难发现这些游荡在城市边边角角的人有何变化。

  自那次不同寻常的发现后,我在仿生人的身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去观察和研究,逐一记下了出现第一次看到的静止现象的日期。从日期的分布规律来看,每一次类似现象的发生都是在固定的一个周期以后,甚至于是精确到了几点几秒,都是惊人的相同。

  我的头脑中涌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即便虚拟世界的科技达到了极高的发达程度,但也不能就此排除一切bug的存在。就像是任何设备都需要进行定期的检修一样,这个世界一定也有固定的修复更新日期,而这个日期,和我笔记本上记下来的,就是同一天。

  这个巨大的发现让我兴奋不已,我开始重燃建立联系的希望。

  如我所愿,在预测的那一天,干扰信号没有出现,信号输送长条终于跨过了失败无数次的节点成功满格。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沧桑嘶哑的声音就从另一端传了出来。

  她的确是瑞拉,即便我能够推测出她已经垂垂老矣。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听着她向我讲述我们所处的世界时间维度有何不同,她又是如何发现财团其实是非人的高阶文明生物,人类又是如何被改变生老病死的正常规律。

  她的年龄是我的好多倍,我这里流逝的一秒几乎等同于她所在的世界的一年,她在漫长的时间等待中发现了财团的秘密,却无法与我取得联系;她所在的世界,高阶文明生物的研究已经达到了相当成熟的程度,但由于人类生老病死的周期太短无法满足财团的需要,一代一代繁衍的传统形式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用科技的手段将人类的思维提取至一个新的载体,并如同生产般批量地制造人类的肉体,再将载体植入肉体以实现高效的研究进行。她很庆幸在快要被提取思想的关头实现了与我的联系,一旦思想被提取,备用芯片被发现,所有的信息都将被毁灭,取得的线索也将彻底被封死。

  当虚拟世界的设定变成现实,高阶生物这几个字让我无法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恐惧感,灰暗无云的天空像是沉重冰冷的棺盖,埋葬着窥探秘密的人,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的郁结扎根蔓延至喉管。即便我深知站在我对立面的敌人与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物种,可继续抗争却是我唯一的选择。

  在与瑞拉取得联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佯装正常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准确来说,我在伺机而动。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个世界的力量会在固定的更新检修日变得薄弱,那么窥探更多关于高阶生物秘密的行动也只能在这一天进行。

  今晚便是检修之日的前夜,我久违地戴上游戏头盔,不是为了过瘾,只是在终于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秘密后,我突然想以旁观者的角度体验一次这不费吹灰之力便控制了广大人类的机器。

  在剧情发展到高潮之时,伴随着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命定”的男主角大跨步向我走来,他刚刚结束了炮灰前男友的命运,下一秒便要与我在众人羡艳的眼光下拥吻,可看着那张不断放大的完美到虚假的脸庞——它偶尔还因电压不稳而泛起阵阵扭曲的色块——我突然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寒,攥紧拳头直直朝那张脸砸了一拳,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我几近冷血地发泄着心中的怒气,直到红色警报响起,颅内一阵刺痛让我重回现实世界,我摘下发出刺耳警报的游戏头盔,稍稍停顿几秒后便将它用力砸向墙壁直到支离破碎。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嚣过后,住处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是没来得及激起浪花的石块,旋即被深不见底的漩涡吞没。

  第二天清晨,我直直穿过那些断线木偶般的仿生人直奔公司顶楼。公司的顶楼需要非常高的权限才可以进入,就连那个时刻充满了怒气的上司在进入顶楼前也总是一副如芒在背的样子,这不由得让我好奇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不同于往日的戒备森严,今天通往顶楼的道路竟顺利得反常,途中不见任何起警卫作用的机器人,就连本该适时响起的报警系统也安静如死寂,宛如一个等待我已久的陷阱。

  “不久后谜底便会被我揭晓。”这样想着的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通往顶楼的最后一扇门。

  可就在推开门的瞬间,我的知觉便从身体抽离,整个人瘫软般昏死过去,再度醒来时,我发觉自己正处于一个向四面八方无尽延展的纯白空间,我甚至看不见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实体,只有无尽的白色在空间里蔓延。我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便听到一种声音——准确来说不是听到,而是感受到一种信息的传达,这些信息向我讲述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原来早在几百年前,人类便不断向外太空发射载有人类信息的探测器,信息细致到地球在银河系中的准确位置、人体解剖图以及人类的DNA图谱,它们被发射后便一直漂流在宇宙深处,而就在人类逐渐遗忘这些再也无法收回的漂流瓶时,它们却被其他文明所发现。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研究人类及其全部历史,深觉人类是一个有趣的物种。”

  “你们不满足于在宇宙安全的角落表演独角戏,却渴望在危机四伏的黑暗里寻得其他文明的回音”

  “你们虽然渺小,却又不断地破坏和侵略,消灭沿途与你们竞争的一切物种。不知你是否了解,自人类开始改变地球之日起,物种的灭绝速度上升到此前的上千倍。”

  “可就在我们认为人类只是一个充满了无尽破坏性的物种时,你们却又拥有将生命花费在与自身生存繁衍无关事情上的能力,你们甚至创造了复杂的语言体系、艺术、宗教、法律......或许你们远不止看上去那样简单。”

  “就连在这种人类处于完全劣势的情况下,也有像你这样的个体企图为了人类最后的尊严而战,哪怕力量微乎其微。”

  “至于你所疑问的虚拟世界,不过是我们花费了些许时间编写的一段程序,那些自认为伟大又狂妄的人类便向一台电子设备缴械投降了。而你醒来后将看见的那台巨大电脑,便承载着程序的母体,它源源不断地向数以亿计的游戏头盔创造最真实的梦境,以及记录实验过程中可能发生的一切变数。”

  “顺带一提,你并不是第一个出现在此的人类,你的顶头上司也曾像你这样带着一腔孤勇现身,我们只不过以财团负责人的身份与之交换,他便将勇往直前的力量悉数奉上。”
  ......

  信息逐渐淡去,我亦从昏迷中苏醒,视野随着知觉的恢复而逐渐明晰,我发觉我正瘫坐在一块巨大的电脑屏幕前,屏幕上无数字节跳动,伴随着些许画面的复现——原来我的一切行为早已被预测。

  而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他们也开出了同样诱人的条件——只要我选择遗忘有关财团的一切秘密,他们便愿意赐予我更高权限的身份甚至加入他们研究的行列,否则等待我的便是思维的毁灭——将与我有关的痕迹完全从这宇宙里抹去。

  在这几乎是被迫的单项选择里,我自嘲地想,一个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类圈养的物种真的会在他们的世界里由衷承认我的地位吗?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是比看见人类亲手毁灭自尊更有趣的事了吧,我虽然渺小,可还不至于愚蠢到那样的地步。

  于是我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向那台巨大的控制器,同时费力地取出脑内的记忆芯片——它已完整的记载了我了解到的全部信息,密密麻麻的电脑接口仿佛深渊一般吞噬着我最后的意志,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记忆芯片插入电脑,那些内存将会随着字节的洪流注入到每一个被虚拟世界侵占着人生的人类脑内。在了解事情的真相后,他们会有所醒悟吗?还是会像划走每一个垃圾广告般将那些信息删除?哪怕他们的内心会泛起一点波澜也好......太多的疑问萦绕在我的脑海,换做平时的我可不希望有如此多的烦恼,可现在我却如此渴望自己还能拥有思维的能力。

  我平静地闭上双眼,困意在脑海里如潮水般拍打成海岸,所及之处将思维凝结成虚空的黑暗,可我却隐隐约约看见微熹。

  就像盗取火种的英雄般,人类定会高举希望的火把义无反顾向山穷水尽里去,我依然相信。



[责任编辑:李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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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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