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秩序的抉择
作者: 李闰月   日期: 2021-05-28 22:25    点击数:

  如果必须放弃一个,你会怎样选择?是道德和秩序,还是爱?

——题记
  不愧是名不虚传的“四大火炉”之一,九月的江城依然是盛夏一般的炎热,即使到了傍晚,夕阳依旧毫不吝啬地向世间挥洒着最后一抹温暖,阳光斜照在高耸的建筑物上,镶上一层金色的光环,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束缚在一个火热的蒸笼中。
  “皓晨,下班了?”一位老者正与一位中年人寒暄,老者虽满头白发,脊背却依旧很直,看上去十分硬朗。
  “是的,师傅下午好。”年轻一点的男子鞠了一躬,礼貌地回答。
  老者走上来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脸上的笑容除了关怀,似乎别有一丝意味:“你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吧,还记不记得你去年合作的那个实验室,据说有个移植技术正在研发,或许有希望治好你母亲的病呢。这一年来你也不容易……”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那位年轻人名叫江皓晨,和无数早出晚归讨生活的普通人一样,他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右手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进人山人海的地铁站,站在等待搭乘地铁的队伍末尾,抬起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只是行走了短短一小段距离,他身上的白衬衫早已湿透。
  运气不错,很快就有一班地铁进站,江皓晨顺着人流挤了上去,顾不得耳边嘈杂的抱怨声,唯恐错过这班地铁,还要在等上五六分钟。他像夹心饼干一样,被夹在两位满身尘土的工人之间。
  车厢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广告,数量最多的,还是与医疗健康有关。各式各样的药品、医疗器械、甚至还有宣称自己的独创技术能毫无痛苦地治愈某些罕见疾病的医院——不过是一些不知名的小诊所罢了。
  毕竟,随着社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更加关心自己的健康,甚至期待着能像神话中“长生不老”的神仙一样,让自己的躯体永远存在于这个世间。
这无疑是天方夜谭。
  熟悉的广播声响起“欢迎乘坐江城轨道交通二号线——”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不管是江城,还是生活在江城里的每一个人。
  在下班的地铁上回忆自己的经历,是江皓晨每天不变的仪式。
  他的家乡,是本省某个不知名的小县城,家中虽然不富裕,但足以解决全家人的温饱,还能让他接受教育。十八岁那年,他凭借自己的努力,来到高校集群,精英荟萃的江城,大学生活无疑是他此生的高光时刻——奖学金、考研上岸、硕博连读,最终得以留校成为一位讲师。五年来,他在三尺讲台上辛勤耕耘,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自己在科研方面也算是小有成就,成为了校内最年轻的教授之一。
  作为一位外地人,他的人生可以算是成功“逆袭”的典范;即使是在很多江城本地人看来,他拥有一份体面而稳定的工作,他的生活无疑是令人羡慕的。
  但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地铁的报站声打断了江皓晨的思路,他和四十几分钟前一样,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奋力挤了下去。走出地铁站,是一条还算有生活气息的小巷,他苦笑了一下,向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区走去,走进了底层商铺的地下室。
  他在这里,已经居住了半年的光景。
  阴暗的地下室里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却和室外一样的闷热,简陋的木板床边,一台风扇正努力工作着——这间屋子内唯一算是比较新的电器。已经出现裂痕的墙面上和泛黄的洗手台下方爬满了不少青苔。
  江皓晨将公文包放在椅子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只饭盒,走到床边坐下,轻声说:“妈,我回来了,您吃饭。”
  床上卧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头顶上没有一根头发,见到江皓晨走向床边,她缓缓起身,眼中却流露出藏不住的笑意。老人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始终没说出口,只是颤颤巍巍地接过江皓晨手中的饭盒。
  江皓晨走到洗漱台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等待母亲吃完饭的空隙,江皓晨又可以陷入回忆中——自己经过五年的奋斗,在校内有了一席之地,也攒下了点积蓄,便将母亲接到江城。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够母子二人居住。母亲的到来让家中有了烟火气,从此他告别了家门口匆匆买下的豆浆和油条,房间也由原来的杂乱无序变得一尘不染。
  可一切都被半年前母亲突然晕倒在灶台前打破了,他撂下讲了一半的课赶回家中,将母亲送到医院,母亲被查出患有一种罕见的心脏癌症,别说治疗,光是用各种药品维持母亲生命的费用对他而言,都可以称得上天文数字。
  母亲多次提出放弃治疗,想要落叶归根,但他不同意。三年前,父亲过世时,他因在外进修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他绝不能让同样的遗憾在母亲身上上演!
  过了而立之年的他又一次感觉自己瞬间成熟了几岁,他终于明白,表面的体面和稳定是如此脆弱,一场疾病,就能让一个看似生活无忧的家庭陷入困境。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化疗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后续的治疗费用又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他的希望。若不是热心的同事出手相助,让他暂时住在亲戚家商铺的地下室里,他简直无法想象,无法继续负担房租的母子二人,应该何去何从?
  堂堂大学教授,竟落得个蹭住在别人家地下室的结局。
  最令人绝望的还不是经济上的困境。由于心脏癌症是一种发病率极低的疾病,目前全球范围内还没有成功治愈的案例,医学史上所记载的为数不多的患者,都在极度的绝望中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挣扎着离世。
  洗完饭盒,江皓晨坐在板凳上,打开电脑。工作前浏览一下相关的新闻是他的习惯,身为一位生命科学方向的教授,他认为,始终了解最前沿的知识是必不可少的。当然,更大的原因,是他对母亲的治愈仍抱有一丝期望,即使医院已经多次暗示过,让母亲安享晚年,即使他知道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安慰自己,但他依旧心有不甘。
海量的新闻映入眼帘,在这个陀螺一样高速转动的时代漩涡中,每个人的痛苦都是那样渺小,因为你不过是世界中的一粒尘埃,社会的车轮依旧在前行,没有什么能阻挡第二天的日升日落。
  突然,一条新闻吸引了江皓晨的注意:
  “心脏癌症有望被器官编辑、移植技术治愈”
  想起临别前老师傅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江皓晨心头一震,迫不及待地点了进去,浏览着文章的内容,大概讲的是,如果能将供体的心脏取出,再用基因编辑技术对此心脏进行修饰,清除一些与受体相斥的基因,并将这颗心脏移植给另一个患有心脏癌症的人,或许有希望将受体的心脏癌症治愈。
  更为吸引他的,是下面的这句话:
  “该技术由江城XX生物医学实验室某科学家提出”
  江城XX实验室有着全国,乃至全世界最先进的生物医学研究技术,而且与他工作的学校合作密切,去年他还作为优秀教授,被学校派去与实验室内的这位科学家交流合作。
  或许,这是一次机会。
  江皓晨继续详细阅读着那条新闻,他的心情从开始的欣喜逐渐变得恐慌:由于该移植技术对心脏要求极高,必须趁捐献者尚未停止呼气前,用及其精致的手术在保证其心脏完好的前提下将其心脏取出,再放入特殊溶液内保存,否则该心脏将失去作用。
  作为一位生命科学方面的教授,江皓晨不可能不知道,从活人体内摘取器官,是一种严重有违伦理道德的行为,任何一个实验室,都不可能投入这样的研究。一段时间的合作经历,足以让江皓晨了解提出该想法的那位科学家——一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位彻头彻尾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为了获得科研成果,所有的社会秩序、伦理道德乃至法律都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然而,江皓晨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
  难道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就要这样熄灭了吗?
  江皓晨迅速将文章截图,保存在电脑里——这样的文章能被发表,还不知道那位科学家花了多少钱买通了新闻网的编辑和记者,当然被清除也是短期内必然的事情。
  床上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中夹杂着令人窒息的痰音,母亲一只手捂着胸口,眉头微皱,又一次陷入了昏睡。江皓晨关上电脑,从一只破旧的箱子中拿出一件已经褪色的黑色短袖,换下被汗水浸湿了几次的衬衫,走出家门。
  每晚的散心成了江皓晨一天中难得的休闲时间,小路边昏黄的灯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穿梭在或是牵手漫步的情侣,或是领着孩子嬉笑闲谈的家长,甚至是一两家吆喝的大排档、烧烤摊间,显得有些落寞。
  他也曾挽着母亲的手,行走在学校门前那条小吃街拥挤的人流中,走出小吃街,是一架过街天桥,穿过天桥的马路对面是一座大型购物广场,和母亲一起,从底层闲逛到顶楼,为母亲挑选一两件合身的衣服,再一层一层地走下来……这样平静而无忧的日子,不知道多久没有享受过了。
  江皓晨贴着路边的草丛继续走着,任草尖上从他的脚踝上扫过,忽然前方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
  往事又开始像放电影一样在江皓晨脑海中闪过,那是一年前的春天,江皓晨踏着江城连绵不断的梅雨来到了XX实验室,她作为科学家的助理接待了江皓晨,他们每天并肩坐在试验台前,从最前沿的科学技术谈起,逐渐开始畅谈彼此的生活,描绘未来的构想……一来二去,一份纯洁的感情逐渐在两位科研工作者之间萌发起来。
  这份感情直到他的交换期结束依旧持续着,江城大大小小的街道,横跨江面的大桥下波光粼粼奔涌不息的江水,公园内的花开花落一一见证了他们的爱情,他甚至思考着带她回家与母亲见面,开始规划属于彼此的未来生活。
  然而,一切都随着他母亲被确诊“心脏癌症”被打破了,从她拒接他的电话,不回复他的微信开始,她就这样不辞而别,消失在他的生活中。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打听到消息,她成为了那位已过不惑之年,大腹便便的科学家的情妇。他愤懑伤心,却也无济于事,看似再纯粹的爱情,终究会败给现实,败给生活中的风雨。
  这一次,他们又在人烟稀少的街角相遇,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将独特的气息带到她的面前。江皓晨将脸扭到另一侧,不知所措地加快脚步,没想到,她却率先开了口:
  “皓晨,是你,好久不见!”
  江皓晨被迫停下了脚步,女子正热情地向他挥手,脸上明媚的笑容仿佛能够照亮这昏暗的小路。江皓晨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女子,用冷漠得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说道:“暮雨,你怎么在这儿?”
  女子名叫萧暮雨,是XX实验室一位科学家助理。她走上来,一只手娴熟地搂着江皓晨的脖子,温热的唇纹贴近他的耳廓。
  江皓晨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厌烦,试图推开女子:“暮雨,你又是何必呢,当初是你要离开我的……”
  萧暮雨打断了江皓晨,用温柔而神秘的声音说道:“明天晚上八点半,还是这个地方,来见我,不然你会后悔。”
  江皓晨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冷漠,他挣脱的萧暮雨的手臂,准备往回走,离开面前这个令他窒息的女人。
  “如果我能救你母亲呢?”萧暮雨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皓晨停下了脚步。
  萧暮雨并没有跟上来,而是转过身向前方走去,边走边说:“你要是想清楚了,就明天晚上八点半,我们在这儿见面!”说罢,留给了江皓晨一个决绝的背影。
  那一晚,江皓晨仰卧在潮湿的地铺上,久久不能入眠。那篇文章果然已经涉嫌违规被删除,电脑里的截图却不知道被他反反复复看了多少遍。他知道萧暮雨所说的方法是什么,作为一位有职业道德的科研工作者,江皓晨理应坚决反对这种有违法律,有违伦理道德,危害社会秩序的研究。
  但,想要让母亲得到治愈的欲望是那样强烈。
  他又想起了暮雨,想起了他们共度的甜蜜时光,想起两人手挽手穿过盛开在校内的樱花园,想起两人一起做实验时,萧暮雨专注而纯粹的双眸……江皓晨隐约意识到,暮雨的离开,背后一定另有隐情,至少不是“败给现实”那么简单。
  第二天,江皓晨如约来到了那个街角,似乎上天故意要给二人创造独处的机遇,虽说天空还是依旧清朗,几颗繁星甚至在江城仿佛永远笼罩了一层雾霾的天幕下倔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今晚的小路上却没有一个人,就连往日风雨无阻散步的一位老者都不见了踪影。
  过了十几分钟,江皓晨正在心里埋怨着萧暮雨的不守时——和恋爱的时候一个样,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江皓晨面前,摇下车窗,萧暮雨用从未听过的冷漠语气生硬地命令江皓晨:“上车。”
  江皓晨犹豫了一下,向车的前头走去,萧暮雨的声音还是一样的不带一丝感情:“坐在右后座上,毕竟今天我是来带你去参观我们实验室的,你还算是个客人。”
  “嗯……好,听你的。”江皓晨尴尬地答应着,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开了,两人都沉默不语,车上的空气紧张得有些令人窒息,还是江皓晨率先打破了沉寂,用尽量柔和的语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买的车?”
  萧暮雨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车载音乐,是陈奕迅的名曲“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见萧暮雨不回答,江皓晨接着询问:“不会是那个去年跟我合作过的科学家给你买的吧?”
  “不用你管!”江皓晨的追问似乎让萧暮雨有些烦躁。江皓晨赶忙闭上了嘴,萧暮雨用更加冷傲,甚至含着一丝轻蔑的语气说道:“现在是我们掌握着能救治你母亲的技术,要不要帮你,主动权在我们,接下来请注意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嗯好,我都听你的。”江皓晨强压情绪,尽量让语气显得更平和些。
  终于汽车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建筑物前,下了车,江皓晨保持着一段让两人都舒适的距离,跟在萧暮雨身后。萧暮雨用指纹锁打开大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带着江皓晨穿过一条漆黑狭窄的走廊,在途中遇到的三个铁门前,萧暮雨灵活地按动着每次不重复的密码。
  随着最后一层铁门的打开,一间不大的实验室呈现在江皓晨面前。萧暮雨拿起手机点了两下,墙上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一份名为《XX实验室关于治愈心脏癌症的研究》的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萧暮雨瞥了江皓晨一眼,语气却比在车上多了一丝商量的口吻:“我们的后台数据库显示,你的笔记本电脑已经点击过我们发表在新闻网上的文章,对于该技术具体的操作流程,相信你也有了一定了解,我就不再重复了。一年前通过阅读你的简历,你再在本科期间曾选修过临床医学、外科学方面的课程,接下来我们将对该技术进行活体实验,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活体实验?”江皓晨忍不住叫了出来,“你们要拿活人做实验?”
  “没错,我们的实验已经进入临床准备阶段。”萧暮雨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回答道。
  “你们准备找谁做实验?你们知不知道杀人是违法的?”江皓晨的声音已经接近歇斯底里。
  萧暮雨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又点击了一下手机屏幕,在江皓晨身后的墙上,一块黑色的幕布缓缓打开,透过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见一个一个的小房间,里面的人或是仰卧在床上,或是焦躁不安地踱步着,或是用已经布满伤痕的拳头用力砸着玻璃墙,或是掩面沉思哭泣……
  “你不用紧张,”萧暮雨率先开了口,“相信你作为一位大学教授,平时不可能不看新闻,这些都是近些年恶性犯罪的凶手,比如半年前轰动江城的X月X日入市抢劫杀人案,还有X月X日的强奸幼童案,X月X日的拐卖儿童案……有些人还没被警方抓住,就先被我们带到了这里,作为活体实验的素材。反正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他们被抓住也是要判死刑的,不如为生命科学方面的研究做点贡献,你说呢?”
  江皓晨惊愕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玻璃墙,双手紧紧捂住张大的嘴巴,见江皓晨不说话,萧暮雨的语气又变得轻蔑起来:“呵,教书的,你不至于不忍心对这些人下手吧?”
  又沉默了五分钟,江皓晨才奋力挤出一句话:“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你们和这些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萧暮雨冷笑了一声,继续说:“科技想要进步,光靠理论分析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有人在实践中做出牺牲。但我们并不能让善良的人平白无故失去生命——一个正直的普通人也没有配合我们的义务,所以采用这些罪犯来做研究是最为合适不过的了。你应该知道,现在我国器官捐献严重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禁止摘取死刑犯的器官?在我看来,我们的研究和废物利用没什么区别。”
  在萧暮雨的讲述中,江皓晨慢慢回过神来,用几乎是在怒吼的声音回应道:“但活体实验严重有违伦理道德,是对社会秩序极大的破坏,也是被科学界坚决禁止的!为了所谓的研究,你们真的可以连基本的道德操守都没有吗?”
  萧暮雨还想说什么,却被江皓晨打断:“科学研究的最终目的应该是造福社会,是为人类的福祉服务,你们无视法律,无视公序良俗,已经完全与科研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萧暮雨翻了个白眼,话语也更加傲慢:“懒得跟你争,我早就受够了你这一副站在道德制高点教训别人的样子!我只想告诉你,我们的研究成果有希望治愈你的母亲,是否愿意加入我们,我需要你的一个答复。”
  江皓晨痛苦地闭上眼睛,蹲在地上,指甲无意识地扣着头皮。
  萧暮雨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事,我不要求你今晚就决定,你可以回家后好好想想,哪天想清楚了,就还是晚上八点半老地方见吧,我会去找你的。”
  江皓晨将手从头顶上放下,缓缓抬起头,疑惑地问道:“你就不怕我去举报你们?”
  萧暮雨突然温和了起来,走过去蹲在江皓晨身边,像昨天一样,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脖子,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凝视着江皓晨的双眼:“我相信你不会的,虽然你的内心有正义,但一段时间的交往足以让我了解你,你的感性终究会战胜你的理性。别忘了,我们的技术可以救你母亲的命。”说完将温热的嘴唇凑到江皓晨的额头边,轻轻地吻了下去。
  江皓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萧暮雨,萧暮雨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你还要照顾母亲洗漱就寝,别耽误了。”
  “谢谢。”江皓晨也站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人走到研究所的院子里,萧暮雨按下车钥匙,江皓晨还是坐在后座上,车开了,依旧是陈奕迅的歌曲“你会不会突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昨晚我特意加了几首陈奕迅的歌,知道你喜欢。”这次是萧暮雨先打破了沉寂。
  “谢谢。”江皓晨礼貌地回应着,掩饰着脑海中翻腾的思绪。
  “本来自从离开你后,我把歌单里陈奕迅的歌都删除了,因为听到我就会想起你。”萧暮雨的声音仿佛有些失落。
  “我们也分开一段时间了,你还那么年轻,你——就没有开始新的感情吗?”江皓晨思考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如果说真正意义上的恋爱,那确实没有。”萧暮雨给出了一个含糊的回答。
  江皓晨还想再追问,却欲言又止,萧暮雨也没有再说话,车内又只剩下了音乐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在了江皓晨居住的小区前,江皓晨向萧暮雨道谢,正准备下车,萧暮雨突然问道:“我想去看看你母亲,可以吗?”
  江皓晨愣住了,手扶着车门,一只脚踏出车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去打个招呼,就说我是你同事。”萧暮雨接着说。
  “好吧。”江皓晨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得并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两人分别从两侧下车,一起走进了底层的小卖部,老板娘坐在柜台前,嗑着瓜子,笑嘻嘻地问道:“哟,领女朋友回来了?”
  “不,这是我同事。”江皓晨面无表情地回答,向老板娘挥了挥手,从后门走上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听见有动静,卧在床上的老人挣扎着想要起身,江皓晨连忙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背,轻轻为母亲拍着背顺气。萧暮雨跟在后边,走到床前,微笑了一下,说道:“阿姨好,我姓萧,是皓晨的同事。”
  老人咳嗽了两声,嘴唇动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江皓晨一边走到洗手台前,将一块浴巾打湿,一边扭过头对萧暮雨说:“你随便坐,水在那个暖壶里,你自己倒吧,待累了就随时回去。”
  萧暮雨看了看地上的暖壶,拿起暖壶边那只红色的瓷杯子,倒了一壶水,放到嘴唇边试了一下温度,走到床前,将水送到老人嘴边:“阿姨,您喝水,还是温的。”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张开嘴,萧暮雨娴熟地将水喂到老人口中,正在为母亲擦身子的江皓晨停了下来,注视着萧暮雨。
  等老人喝完了水,萧暮雨将水杯放回原位,对江皓晨说:“我看你母亲的喉结动了几下,像是吞咽唾沫的动作,我猜她是不是渴了想喝水。”
  “谢谢,你还是那么细心。”江皓晨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今晚第几次道谢了。
  待江皓晨为母亲擦完澡,萧暮雨对江皓晨说:“老人家是不是要睡了,我们去院子里坐会儿吧。”
  江皓晨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看到母亲正竭力对他眨着眼睛,他知道,向来操心自己终身大事的母亲把萧暮雨当成了他的女友,一时半会儿是无法跟母亲解释清楚的。江皓晨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向楼上走去。
  他们在院子里的一张长椅上并肩坐下,似乎是感觉到了江皓晨的不自在,萧暮雨主动往旁边挪了半个人的距离。初秋的江城,夜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晚风吹起萧暮雨的长发,拂过江皓晨的脖子,痒丝丝的,江皓晨抬起手将那几缕头发撩开,问道:“这么晚还不回家,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萧暮雨将双手夹在双腿之间,低下头,缓缓开了口:“皓晨,你相信吗,虽然昨天新闻网上的文章说与你和合作的那位科学家是负责人,但这项实验的实际研究者是我。只是因为我是他的——他的助理,所以他要求将成果写在他的名下,而科研论文发表后,我只能作为第二作者。”
  江皓晨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活体实验这么残忍的方案,也是你提出的?”
  “没错,是我。”萧暮雨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起来,坚定地注视着江皓晨的双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你不是这样的人!”江皓晨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摇晃着萧暮雨的肩膀,激动地质问着。
  “因为我只是一个助理,我需要他批准我的方案,为我提供实验器材和专门的实验室,以及合作的研究人员,这些都只有他才能做到。”萧暮雨平静地解释。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想到活体实验这种如此——如此变态的方法?”江皓晨依旧声嘶力竭。
  萧暮雨的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你以为我离开你,真的是因为嫌弃你的贫穷,嫌弃你花光了积蓄,嫌弃你有病弱的母亲要照顾吗?果真,咱俩谈恋爱的时候,我的感觉是正确的,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在此之前我一直在阅读心脏癌症方面的文件,对于这项疾病的治疗也有了一定构想,不巧你的母亲成为了一名患者,我离开你,只是为了让这项研究能顺利进展,这样你的母亲才有治愈的希望。”
  江皓晨放下双手,瘫坐在长椅上,接着问道:“你和那位与我合作过的科学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萧暮雨如实回答,“这也是他同意帮我推进这项研究开出的条件之一。不过,一旦你母亲被治愈,我会立刻终止这项实验,并从研究所离职,离开那位科学家。至于你是否还愿意接受我,这完全是你的个人选择。”
  “意思是你做的一切,全是为了给我的母亲治病,全是为了我?”江皓晨的声音由于过度震惊,显得有些虚弱。
  “没错。”萧暮雨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比我幸运得多,你还有母亲可以依靠,而我只有你。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在你的心中,有伦理道德,有公序良俗,有社会责任,有许多你觉得不能违背的原则,而我的心中只有你,一切都是为了你。”
  江皓晨沉思了一下,问道:“之前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身世,是因为你没有家人吗?”
  “是的,但又远没有那么简单。”萧暮雨点了点头。
  江皓晨紧紧地抿着嘴唇,皱着眉头,任由萧暮雨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将嘴唇凑近他的耳边:
  “如果必须放弃一个,你会怎么选择,是道德秩序,还是爱?”
  江皓晨依旧没有回答,萧暮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好啦,今晚我也不逼你做出回答,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就去老地方找我吧。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家了。”说完走出了院子,剩下江皓晨一个人  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听着汽车启动的声音。
  又在长椅上静坐了半小时,江皓晨才起身,恍恍惚惚地向地下室的方向走去。母亲已经睡了,时而明显,时而轻微的鼾声回荡在并不宽敞的地下室内。江皓晨将地上的草席铺平,仰面躺在地铺上,脑海中回荡着萧暮雨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如果必须做出选择,你会选择道德和秩序,还是情感——亲情或是爱情?”
  萧暮雨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爱情,选择她心头所谓的“白月光”,但他江皓晨不能,他既想坚守伦理道德和社会秩序的底线,又渴望母亲能够得到救治,渴望守护那份珍贵的亲情,守护铭刻在他心中的“朱砂痣”。
  辗转难眠了半个晚上,看着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江皓晨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器官捐献的原则”。
  网页上弹出两个词“自愿原则和无偿原则”。
  细细想来,萧暮雨提出的这项研究,好像和器官捐献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江皓晨尝试着麻痹自己,虽说活体解剖摘取心脏极其残忍,但如果捐献者自愿呢?
  一个想法逐渐在江皓晨心中诞生。
  第二天早上,江皓晨比平时提早了一个钟头出门,初秋的清晨,江城也还算凉爽。江皓晨漫步在校园内,踏过校道,路边树上的鸟为他唱出清脆动人的歌曲,穿过草丛,昨夜的露水浸湿了他的裤脚。身边,树叶在风的吹拂下三三两两的飘落,静静地卧在地面,与湿润的泥土相融为一。
  都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他看过不少与器官捐献相关的报导,也想过去登记做一位志愿者,因为他知道,正是一群人的无私奉献,才换来了另一群人的重获新生,才换来了一盏盏微光,照彻了无数个在布满荆棘的绝境上挣扎的生命,温暖了无数个深陷于绝望泥潭中的家庭。
  萧暮雨的问题又开始在脑海中浮现,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为什么非得作出抉择,我只想要兼顾。”
  虽说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但他依然热爱这生活了快四十年的世间,热爱他为莘莘学子传道授业解惑的三尺讲台,热爱他废寝忘食的实验室,热爱校门口人群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令人垂涎的香味的美食街,热爱这兼具历史底蕴和现代化气息的江城。
  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将他含辛茹苦抚养成人的母亲。
  或许说,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一是社会秩序和道德正义,二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晚上八点半,江皓晨再次如约出现在街角。
  还是那辆黑色轿车,还是身穿一袭黑色长裙的萧暮雨,还是百听不厌的陈奕迅的歌曲,还是那栋熟悉的研究所,那条熟悉的长廊,和那间熟悉的实验室。
  “想清楚了?”这是今晚萧暮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次,轮到江皓晨凝视着萧暮雨的双眼,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因为我了解你,你的情感终究会战胜理智。”萧暮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得意。
  江皓晨的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我是决定配合你的实验研究,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会牺牲他人,绝不可能拿无关的人做活体解剖这种丧尽天良的实验——就算是罪犯也不行。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决定亲自作为捐献者,救治我的母亲!”
  萧暮雨此时的震惊程度完全不亚于昨日的江皓晨,她的眼珠子仿佛要跳出眼眶,过了五分钟,才发出一句尖锐的叫喊:“皓晨,你疯了!”
  “我没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江皓晨的声音过于平静,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萧暮雨扑上去,抓住江皓晨的手,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下来:“皓晨,你千万别冲动,你还不到四十岁,你的人生还很长。”萧暮雨一边说,一边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我已经决定了,我知道与我有过合作的那位科学家也精通外科医术方面的知识,甚至手法比我更加熟练,你们尽早决定什么时候进行手术吧,我担心我母亲耗不了多久了。”江皓晨甩开萧暮雨的手,面无表情地说。
  萧暮雨继续抹着眼泪:“皓晨,我绝对不能答应你,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你的结局是牺牲,那我这大半年的心血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江皓晨竟然走上前去,将哭泣的萧暮雨揽进怀里,“我们俩确实很多相似之处,都热爱科研,都珍惜感情——你是爱情,我是亲情;但我们的不同之处更加明显,你可以毫无底线任由自己被情感支配,而我不能,我还有理性和道德的约束。”
  萧暮雨将脸贴在江皓晨温暖的胸膛,江皓晨抚摸着萧暮雨柔顺的长发,继续说道:“你昨天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在我心里,道德秩序和‘爱’同等重要,两者我都无法放弃。”
  萧暮雨抬起头,朦胧的双眼望着江皓晨:“那你母亲接下来的生活怎么办?”
  江皓晨继续握着萧暮雨的手,回答道:“我今天也是想告诉你这个事情,希望我离开后,你能帮我照顾一下我的母亲——如果你自己没时间,可以将她送到养老院,她之前也提起过,我成家了她就搬到养老院去住。你只需要定期去看看她。至于你在她生活上的花销……我想办法还给你。”
  “你现在能有什么办法还?”萧暮雨打断了江皓晨,“皓晨,你想过没有,你是一位高校教授,你还可以为教育、科研方面的事业做出多大的贡献?我向你保证,被我带来囚禁的实验者,都是罪该万死的犯人——他们不是人,是禽兽!你完全没必要有心理负担。”
  “罪犯也是人——生理学上的人,他们依旧享有人权。作为科研工作者,伦理道德和社会公序良俗使我们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江皓晨摇了摇头,声音严肃而坚定。
  “你就是这样,一旦下定了决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萧暮雨拨开江皓晨的双臂,“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能配合你完成本次心脏移植手术呢?”
  “那我就去找别人帮忙,我可以亲自联系与我合作的那位科学家,去年合作期间我们相处的也还算愉快。”
  萧暮雨沉思了一会儿,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换了一种语气说道:“好,我同意配合你。这两天我会尽快与他取得联系,他答应帮忙了我就告诉你——你的联系方式没换吧?”
  “没有,我的电话和微信一直固定,别忘了是我先联系不上你的。”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萧暮雨走到门边,从桌上拿起车钥匙。
  照例为母亲擦拭了身子,江皓晨仰卧在凉席上,早已习惯了这坚硬的地面,今天的江皓晨却辗转难眠。
  他们恋爱的时候,江皓晨就隐隐感觉到,萧暮雨并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不是“一位纯粹的科研工作者”那么简单,她的脑海中似乎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胆想法,而每一个想法都足以颠覆他的认知。
  此时,在研究所旁的宿舍里,萧暮雨站在窗前,遥望着漆黑的夜空,拨通了电话。
  “怎么样,是不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为自己的某些先见之明感到很得意。
  “没错,他果真提出自己作为捐献者,为她的母亲捐献心脏。”萧暮雨如实汇报。
  “很好,一旦和他取得合作,我们的研究就相当于取得了江城某知名高校的认可,到时候再由媒体进行美化,你我也算是为世界治愈心脏癌症的研究做出突出贡献的功臣了。”
  “既然需要媒体对移植过程加以编造,那您为何还要买通媒体,发表那篇文章?”萧暮雨有些疑惑。
  “暮雨,你还是太单纯了,你以为这样的文章真的会公开发表在江城新闻网上吗?我早已派黑客计算好江皓晨每日浏览新闻的时间,然后定时对他的电脑IP地址发送弹窗,这篇文章其实只有他一人能看见,后续删除文章也只是为了不让他起疑心。”
  萧暮雨停顿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继续发问:“第二个问题,皓晨他只是该校的一位教授,能与他进行合作,为什么就能取得高校生物科学界的认可?”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自然会派人处理的。”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晾他个三天,然后告诉他我同意为他进行手术,第三天的晚上把他带到实验室来,我自有安排——哦对了,为了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我再告诉你,你们玻璃墙里看到的那些罪犯是假的。”
  萧暮雨的右手紧紧握着手机,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
  见萧暮雨没有回应,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高级技术,只要一个触感像钢化玻璃一样的新型显示屏,和一份自编的虚假监控录像就能搞定,没想到那个傻瓜还真信了。这样愚蠢的人,活该成为我们的工具。”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丝冷笑。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有抓来那些罪犯,那你准备拿什么人来进行活体实验?你知不知道,普通的民众是无辜的?”萧暮雨急切地质问。
  “废话,我又不是警察,上哪去找这些天网系统都没能监控到的罪犯?至于实验的人选,我早已想好了,用不着你操心。希望你还记得从小到大我教育你的话——科技的进步,要的是实在可行的操作、尝试、实践,甚至是试错和牺牲,光靠理论分析是干不出什么大事儿的。”
  “可是科研工作者也应该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萧暮雨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的口气和电话那端的人对话,“科技进步的最终目的,是解决人民的苦难,是构造一个更加幸福和安稳的社会。而先生您采取的手段,已经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稳定,这样的研究即使再成功,也是罪过!”
  “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嘲笑,“什么改善民生,什么社会幸福,在我眼里都只是个幌子,我热爱科研,是因为我的研究成果,能让我感到自己无所不能,能给我带来享誉世界的荣耀。”
  “你简直是被名利蒙蔽了双眼,你——你不是人!”萧暮雨咬牙切齿地骂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竟然没有愤怒,他的声音也依旧是带着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嘲讽和得意:“那你呢,难道拿罪犯做活体解剖实验就符合你所谓的伦理道德了吗?这么说来,你我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哦对了,你好像也一直觉得你自己不是人?”
  “我……”萧暮雨顿时哑口无言。
  “好了,我也不跟你浪费时间。一切按照计划执行,否则后果你可能承担不起。”对方严厉地命令,便挂断了电话。
  萧暮雨倚靠在窗台上,左手轻轻按揉着胸口,感受心脏剧烈的跳动,房间内清晰地回荡着她紧张的喘息声。五分钟后,她渐渐平静下来,打开手机,给刚才拨打的号码发送了一条信息:
  “先生,求求您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对皓晨下手。”
  对方很快发来了回复:
  “总有人要牺牲,但也可以不是他。”
  不知为何,萧暮雨居然觉得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终将有人要牺牲,她所能做的,也就是让这个人不是他。
  三天后,江皓晨收到了自从搬进地下室后,萧暮雨发来的第一条微信:
  “晚上八点半,老地方见。切记,只能一个人来。”
  实验室的门在萧暮雨熟练地输入密码后徐徐打开,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江皓晨眼前,一位是与他合作过的科学家,另一位竟然是他刚进入学校后跟随实习的老师傅。
  “师傅,您怎么在这儿?”江皓晨顾不得打招呼,直接开始问话。在一瞬间,他想起了几天前师傅对他提过一嘴的“移植技术”。
  面前的老者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慢悠悠地说:“皓晨,还记得那天傍晚我们的对话吗?当时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毕竟在学校也不方便跟你解释太多,这段时间你的遭遇,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了,我们也不是没  在经济上帮助过你,但你也明白,在真正有效的技术问世之前,心脏癌症这病是个无底洞啊……”
  “老师,我明白,我一直很感谢大家的关心和捐助。”江皓晨再一次向面前的老者鞠了一躬。
  老师傅接着说道:“皓晨啊,在我们学校你也算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了。但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如果你执意要牺牲自己,救治你的母亲,我也不会费这个口舌去劝你。你放心,手术将由我和这位科学家亲自操作,我们将尽最大努力保证手术的成功。”
  江皓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出来:“师傅,您愿不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参与这项研究?”
  坐在旁边的科学家笑了两声,说道:“你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不过是我们棋盘上的棋子罢了。暮雨,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我能让这项实验得到高校的认可,当然不止凭借江皓晨的参与了。”
  江皓晨也明白,单凭自己的献身根本无法在校内引起什么波澜,但他的师傅不一样,这可是他所在学校生物科学研究员最为德高望重的院士,名声遍布全省乃至全国,是所有师生敬仰和崇拜的榜样。
  “老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记得,您告诉过我,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一定不能突破人伦道德的底线吗?”江皓晨的口气几乎是在质问。
  老师傅没有发言,科学家倒是冷笑了一声:“俗话说的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名利双收的巨大诱惑面前,你所谓的道德底线又算什么呢?”
  见江皓晨没有反应,科学家继续说:“如果活体解剖摘取心脏移植技术在你和你母亲身上试验成功,这位先生将和我齐名作为本项研究成果的第一专利人,至于萧暮雨你——”科学家的目光扫了萧暮雨一眼,“你将作为第二专利人,并且我会把我的位于XX地段的一套房产过户到你的名下,你说事成后你要离开,我也成全你,从此你我两清,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江皓晨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前恩师的面孔变得如此陌生,平日里慈祥和蔼的微笑,现在如宝剑出鞘一般透出刺骨的寒意。当曾经指引你方向的明灯熄灭,当虔诚的信仰在瞬间崩塌,被掏空了灵魂的躯体,和行尸走肉的空壳又有什么区别?
  “决定好了吗?你还有什么事情想做,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你完成的——是吧,暮雨?”科学家又一次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萧暮雨上前一步,怒视着科学家,说道:“先生,您告诉过我,牺牲的人不一定要是江皓晨。”
  “都这时候了你还相信我说的话?”科学家轻蔑地反问,“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事成之后你也要离开这里了,近些年我给你的钱,和即将过户到你名下的那套房,可以让你在江城衣食无忧地生活个几十年。”
  “那如果我来代替他呢?”萧暮雨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
  “暮雨,你……”江皓晨刚准备说话,萧暮雨抬起一只胳膊挡在江皓晨身前,转过头深情地看着他,“皓晨,你听我说,你没必要为我感到可惜,你拒绝用罪犯进行活体实验,是因为你觉得他们也是人,但我本不能被称作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
  科学家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暮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对你身上的一切耿耿于怀。虽说你是我在孤儿院内用智力测试精心筛选出来的精英,但你知道你为什么有如此异禀的科研天赋,甚至能在短期内提出‘活体解剖心脏移植’的构想吗?那是因为我用基因编辑技术为你增强了这方面的基因,但由于我的操作失误,你的‘感情基因’也得到了增强,这也导致了现在的你一切为爱痴狂的行为!”
  “还有,为什么我说‘用罪犯进行活体实验’能征得你的同意,”科学及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总是告诉你,你的父母是被谋杀的,但由于当时的刑侦技术有限,嫌疑人始终逍遥法外,所以你才会如此痛恨这些罪犯。其实所有的故事都是我编出来的。你为什么会被送到孤儿院,我根本就不知到。”
  “在你虚构我的身世,和对我进行改造之前,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你尊重过我的意愿吗?在你的眼里,是不是为了你的科研,所有的生命都能被你肆意践踏?”丧失理智的萧暮雨将手机用力摔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冲着科学家怒吼。
  “你根本不是为了科研,你就是为了你的名利!”江皓晨也愤怒了。
  科学家冷漠地注视着身前气到发抖的江皓晨和萧暮雨,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两位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抓住江皓晨的胳膊,将他仰面按倒在试验台上。
  “现在我再次向你确认,你是否愿意捐献你的心脏,治愈你的母亲?”科学家站起来,走到江皓晨面前。
  江皓晨不再挣扎,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先生,您作为一位科研工作者,您是否想过,一旦该试验成功,将对社会秩序造成怎样的破坏?纵然人体器官的贩卖,是我国法律明令禁止的行为,但每年依旧有那么多人惨遭绑架杀害,正是因为器官的供需悬殊。我可以预料,在您将科研成果公布于世之后,会有更多无辜民众陷入危险之中。”
  “省点力气吧,跟他讲这些没用。”萧暮雨走到科学家面前,“先生,我已经决定了,由我来代替皓晨捐献心脏。首先您知道,事成之后我是要离开这里的,我也不可能继续在科研岗位上发挥什么价值了,但皓晨不同,无论是科研事业,还是教育事业,他都可以继续做出贡献;更重要的是,皓晨接下来还要照顾他的母亲,而我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于情于理,我都是比皓晨更合适的人选。”
  “暮雨,你别这样,是我要救我母亲的命,这事儿与你无关,我不能再让你参与到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中。你快走,离开这里,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还年轻,你还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试验台上的江皓晨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奈何被两位大汉死死按住。
  科学家从桌上拿起茶壶,悠闲地喝了一口水,说道:“没事儿,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们慢慢商量。”
  萧暮雨走到试验台前,将手放在江皓晨的左胸上,感受着他宽厚的胸膛内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皓晨,你听我说,自从我被他编辑基因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原来的我了,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解脱,今天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刻。如果你还愿意将我当成一个人类,请你接受我所有的祝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萧暮雨又坐在了科学家的对面:“先生,虽然您将我改造成为另一种面目全非的生物,但我依旧要感谢这么多年您对我的培养和照顾,小时候我觉得您给予我的是父亲一样的关怀,但前些日子的经历,让我无法判断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今日请允许我以这样的方式对您作出回报,论文发表的时候,第二作者的名字也不用加上我了,所有的成果都是属于你和皓晨的师傅的。”
  “暮雨,你别冲动,先生,我愿意作为捐献者!”床上的江皓晨继续挣扎着,呼喊着。
  萧暮雨右手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用左手护住自己的左胸心脏所在的位置,看着江皓晨,说道:“你告诉过我,这里是心脏的位置,我必须保证心脏的完整。为确保给你们预留足够的时间,在我气绝前取出我的心脏,我只能避开重要器官。”
  萧暮雨对准肩膀和脖颈中间的一个位置,用力刺了下去,又飞快地将小刀拔出,鲜血喷涌出来,溅到了科学家的脸上、茶杯里,溅到了实验台洁白的被单上,也溅到了江皓晨白净的衬衫上,像一朵朵盛放的红玫瑰。但萧暮雨没有停下,而是反复在相同的位置用小刀刺入,再拔出,再刺入,再拔出……她凄然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飘渺,身下的地面早已铺满了殷红的鲜血,仿佛一条鲜艳的锦缎。
  江皓晨和老师傅仿佛石化了一般,两位大汉也不自觉松开了按住江皓晨的手,只有科学家一拍桌子,大喊出来:“趁着人还没死,快动手!”老师傅才赶忙起身,一位大汉一把推下一动不动的江皓晨,萧暮雨抱起,放到试验台上,另一位大汉匆忙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心脏保鲜溶液。
  “我们会尽快通知你,将你母亲送到某高校医学院附属医院,进行心脏移植手术,最近请务必保持手机畅通。”科学家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言告知江皓晨。
  江皓晨依旧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看着师傅流畅地用手术刀在萧暮雨的胸口比划着,科学家娴熟地将萧暮雨的心脏从她体内取出,放入特制的溶液中。
  第二天早晨,江皓晨推着轮椅,和母亲一起出现在医院。还是科学家和师傅,面带微笑地迎接了他们,仿佛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答应江皓晨,对他和母亲的个人信息进行保密,毕竟实验过程不宜详细描述,江皓晨也不希望再有外界的声音来打扰他和母亲的生活,这无疑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做法。
  等待母亲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江皓晨的心中反复思索着那个问题:
  “道德秩序,人间真情,在你的心中孰轻孰重?”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杆称,称量着他们最重要的东西,于科学家和老师傅而言是利益,于萧暮雨而言是爱情,于他江皓晨而言,又是什么呢?
  是道德秩序,还是亲情?
  或许,两者都是。
  两周后,与“心脏移植技术治愈心脏癌症”相关的新闻在网上大肆传开,消息中称“该方案要求在捐献者生命体征消失后,短时间内迅速取出其心脏,放入特制溶液中保存,并在三天内将心脏植入癌症患者体内,对医生技术要求极高。”同时声称“该成果依然处在试验阶段,目前尚无成功案例。”
  江皓晨搀扶着母亲,走在校内的小径上,他俯下身,凝望着母亲的双眸,老人的眼中闪烁出既熟悉又陌生,似是故人般的神情。



[责任编辑:李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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