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森林
作者: 朱敬轩   日期: 2014-03-05 23:03    点击数:

   夜深了的时候,我去了那片废墟。俯身脱下鞋,挽起裤腿,不敢弄出一点声响地溜进了废墟的中间。我闭起双眼,任由星光飘落在发丝上、身上、脚上。而那些碎了的红砖绿瓦,也被蒙上了一层细沙。我处于一片迷离当中,于是思绪也随着那些不断流淌着的尘埃,如罗盘一般逆时针倒转。
  
  我还是满脸稚嫩的我,鼓楼还是包围着梦的鼓楼。
    
  鼓楼是三四十年代的外地戏班子盖的,十几二十个人,赶着驴拉着车,拖了大小的包过来窜场子。这是个小县城,平时也没什么乐子,虽然真正好戏的也就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一天到晚站到没人的地方就依依呀呀的吊嗓子,多少年下来倒是也有了些样子,所以天天就盼着有戏班子能来——这些人是真正的观众。但是谁不图个热闹呢,所以戏班子被捧得热火朝天,没多久这儿的大伙就凑钱盖了栋戏园子。后来慕名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也不乏拜师学艺的。领班的人想了想,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掏出了毕生的积蓄把戏园子扩建成了一栋三层高的大戏楼。从此以后,就定居到了这里,专给这的人唱戏听。于是逢年过节,赶上谁家生孩子、娶亲的时候,东家好戏,梨园的人就带着家当过去搭戏台子。当然盖好的鼓楼自此就成了住宅,不过再后来的时候,也在院中间摆一大台子用来摆场:弄个帘子隔了后台,直通戏班子的化妆间,化好妆后能直接踩着梯子登台表演,倒也方便。这也归功于这鼓楼的构造——说是楼,其实更像是四块大木板子围起的院子,外面的栋梁用的是顶好的檀木,在四面屋顶上铺着绿色的琉璃瓦片。整个院子方方正正的,大门是一个楼牌样式的外表,高高挂着鍍了金边的门匾,看起来十分的威武,据说是找的外国人给画的建筑图,在当时来说,也算沾了些洋气。
   
   而爷爷就出生,生长在这里。
    
  毕竟不是钢筋水泥的产物,鼓楼在和风雨斗争了这么些年,看了这么些人情世故,也累了。通红的檀木早已破旧的不堪注视,而那些个琉璃砖瓦,在时间漫长的冲刷下,也失掉了原先的光彩。好像是陈旧的轨迹,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了一个短暂的篇章。除了寥寥数字,什么都没有留下。这些是老早前的事情了。
    
  我三岁多一点的时候爷爷把我接到了鼓楼里去住,那时候社会政策宽,爸妈都忙着创业,也就安得自在。稍微久了点后,鼓楼被政府划成了危楼,几次三番的来人说要拆迁。可爷爷不肯走,爸爸劝了好几次他都不听。后来没有办法,只好在乡下置了一块地,找了些人按着城里旧鼓楼的模子给重新复原了一个新的。当然只是一个大致的样子,三层楼都有,只是除过一楼以外,都是空架子而已。
    
  爷爷这才不甘心地带着我去了乡下——对我来说倒是没有大的区别:爷爷依旧每天早晨吊嗓子,我依旧睡在西厢房的大炕上,起了床后走到院子里,抬头仍旧是被四面围绕住的一小隅天空。
    
  那之后每天叫醒我的,就由闹钟变成了爷爷依依呀呀吊嗓子的声音,从低到高,由高转低。可我听了些日子却早已觉得厌烦不已。所以在爷爷提着他珍贵的翎子问我要不要学唱戏时,我哭着喊着拒绝了。于是爷爷笑着哄我,等我不哭了之后,用即使那些繁厚的皱纹也遮蔽不住的沮丧声音喃喃自语地说:“一块好料子,可惜了。也罢,也罢……”
    
  我不想学戏自是怕苦,但听戏却是从未耽误过。自打搬了家后,我就跟着爷爷隔三差五的到处跑,哪里有戏往哪跑。哪个村子谁家娶了亲,上下凑份子叫个戏班的,我就跟爷爷去了。包两个红包,进去一坐,仰巴着脸看着敲锣打鼓的。台下虽是些戏盲,却也都会叫好,等戏唱完了,开始迎亲了,爷爷却也不走,说是能粘粘喜气。三两次下来,这一片的人都知道隔壁村的鼓楼里,住了爷孙俩票友。
    
  时间平静的像大麦子田,过的那么波澜不惊。每天起床,陪着爷爷到河边散步,临近中午的时候回到家,爷爷就躺到树下的摇椅上,点一根水烟,等着太阳高高悬起的时候去弄两个菜吃饭。而这一会就是我最自由的时间了,村里不比城市,挨门住的人都不知道邻居是谁。可这里方圆几公里,有几个老人,有几个小孩,都是妇孺皆知的事情。于是我也可以跟着邻家的几个秃小子满地的乱跑,河里摸鱼,爬到树上找蚂蚱,几个人偷偷的到田里偷些吃的,好不开心。有时候玩脱了形,过了饭点,就看到爷爷大老远的找我。老人家视力不好,但凭着嗓子好,就边走边可着劲喊。
    
  现在去回想那段景象,依旧能看到爷爷提着我的耳朵往家走,被周围邻居看到的时候那些温暖又慈祥的笑声,如同冬末春初的微风一样,在钢铁水泥的城市里湿润着我的记忆。
    
  后来过了些日子的时候,几个村子的人上下一合计,觉得经常这么挨家挨户的请唱班也不划算,就摸索着在我家的院儿中间搭个大理石的台子,以后村里谁有活动掏个大头,都跟这儿请。四周有这么多复古的墙壁——虽说只是模子,能进人的只有一楼,但怎么都比露天的有感觉多了。爷爷听说后兴奋的不得了。找到村里的人,毫不犹豫的说没问题。之后就天天奔波着这事儿,哪的工匠好,哪的石料不错,全部弄定下来,爷爷累的连笑容都有了倦意。但总归也是笑容。
    
  后来果然盖了,从外地弄来的大理石,找了几个有名的工匠,四四方方的砌了一个台子。爷爷甚至拿出了他的宝贝古董,自己用木头打了几个支架,在戏台旁边摆着了。
    
  从那以后戏班就没断过。总有人办喜事,喜事办完了,可没听过瘾,怎么办?丧事也办啊!吹拉弹唱的好不热闹。最后丧事也没的办了。村民们索性不找借口了,只要谁想听戏的时候说一声,总有人响应。家里的戏没停过,来的那些人我却没记住几个。今天甲村,隔几天乙村。反正十里八村的人都轮了过来。那段日子爷爷一直是笑的,有好几次爸爸打电话想接他回去住几天他都不肯,也不让爸爸来看他。而爷爷对我比爸爸体贴的多了,所以我倒也不介意什么。
    
  只是再久一点的时候,爷爷就细声细语的问我:“庄儿,想你爹妈不?”我傻乎乎的点点头。爷爷背过身,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恍惚。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赶紧说:“爷爷,我不想,不想了!”可是爸爸在第二天就来接我了,我哭着喊着不走。但最后哭累了睡着后,还是被爸爸带回了家。
    
  等我醒来的时候,枕头边儿放着爷爷的翎子。爸爸在旁边抽着烟,吐出的烟气儿氤氲开来,白茫茫的。我猛的一阵咳嗽,爸爸赶紧熄了火,坐到床脚边也不说话。我抬起头看着他,带着哭腔说:“爸爸,你带我去见爷爷好不好。你跟爷爷说我学唱戏,你让他来接我!”
    
  爸爸犹豫了下说:“行。”我飞似的穿好衣服,带上比我还高的翎子,跟着爸爸出了门。走到半路我问爸爸我们去哪,爸爸双手颤了一下,然后停下脚步说:“医院。”之后头也不回的继续走。
    
  那之后,我才知道爷爷脑血栓已经很严重了。我站在白色的床单旁边,看到爷爷眉头紧锁,眼泪又止不住的流。爷爷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招着手让我坐到他旁边,然后紧紧的拉着我的手。
    
  “庄儿,不哭,爷爷要去见你奶奶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告诉你啊,那鼓楼哟,是我跟你奶奶相识相知相爱的地方,爷爷能一辈子守着它,真是最幸福不过的事了,”末了一顿,又转过头看着天空:“只不过,还真是舍不得那些个戏呀。”我似懂非懂的点着头。我一直只知道奶奶也会唱戏,却不知道是爷爷的同门。我在医院里待了几天,一直都没敢合眼睛。我怕我万一睡着后,再睁开眼睛,爷爷就会不见了。可是我就这么想着最终还是熬不住睡着了。
    
  那一觉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爷爷带着他的那条翎子,画了小生的妆,和奶奶站在台上唱着。唱着唱着奶奶不见了,再过了一会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台下仰巴着个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惊呼一声醒来了,是在家里,我看到爸爸坐在床边。他看我醒了,嘴唇张张合合了好几次,又过了那么几分钟,终于用我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庄儿,鼓楼倒了。”而在我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妈妈推门而入,大声的喊着:“庄儿他爸,咱爸……死了……”
    
  恍惚间,我看到了爷爷的笑容倒在一片废墟之中,慢慢消散。
    
  依呀呀呀……多少年……梦里梦外……


 ——摘自文学院院刊电子杂志《破茧》第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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