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河边上
作者: 张敏   日期: 2014-03-05 23:04    点击数:

  涡河是淮河的第二大支流,传说它是太上老子的一泡尿化成的。在涡河边上有一个村庄,人们都叫它“石河口”。

  “咕咯咯——”白花家的大红公鸡又站在窝棚上,伸着脖子打鸣呢。“向林,不行啦,我肚子疼得好厉害,我快生了,啊……”白花全身开始冒冷汗,身体在床上痛苦地扭动着。“你别急,我这就去请接生婆。”向林拽起褂子就往外跑。他想先让娘看着,着急地拍着门环,“娘,娘!白花快生了,你去看着点儿啊!”睡得生香的他娘一听到“生”这个字,忽地从床上跳下来,点了蜡烛,又从香罐里掰下九根香,一把攥住,手里的香放在蜡烛上引火,然后一根一根地插进香篓子里。嘴里还呜哝呜哝地说:“老天爷,我给你烧香了,保佑俺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吧!”插完后,还作了个揖,腰弯得像个大虾。门外的向林急得直跺脚,“娘,你快点儿啊!”“吼什么吼!来了!”他娘故作镇定地扯了扯蓝布褂子。

  接生婆来了,向林站在门外。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来回地踱着。每当屋里传来白花凄惨的叫声,向林心里就揪心地疼。“咯哇,咯哇……”是孩子的哭声,那声音极其洪亮,像个男孩的。“吱”的一声门开了,向林他娘走出来,脸拉得老长。“娘,是男孩吧?”他娘“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夜晚,白花躺在床上,头上包着枕巾,脸色蜡黄,边上躺着刚出生的宝宝。向林坐在炉子旁,拿着铁火棍在炉子里捣着,想让火烧得更旺点,屋子里也就更暖和点。炉子里不时发出“噼啪”声,漆红的木门借着火光而显得明闪闪的,那红漆是向林婚前刷的。门面上坑坑洼洼,下边的门角因潮湿早就沤糟,沤烂了,跟狗啃的似的。

  “向林,我生了闺女,咱娘不高兴,你可高兴?”

  “高兴,高兴!男孩,女孩都一样嘛。”向林人老实有能干,白花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她刚落地时哭恁响亮,我还以为是个男孩哩。”

  “向林,咱闺女长大以后肯定有出息,看她哭得跟人家都不一样!叫个啥名好呢?”

  “叫雪梅咋样?”

  “雪梅,管,好听!”

  村里有个风俗,不管谁家媳妇生娃了,邻里们都要来送鸡蛋、红糖。这天,小曾和小桂拎着鸡蛋、红糖,有说有笑地来了。

  “嫂子来了,快坐坐吧。”

  “哎呀,别起来,别起来!坐月子可是大事儿。这是我跟恁小桂嫂子拿哩,鸡蛋和红糖,你可得多吃点儿呀。”
  
  两人在白花家坐了一会就走了。

  吃罢晌午饭,白花刚想眯一会眼,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嫂子”。这是枝梅,向山的媳妇,白花的弟媳。只见她上身是红色小夹袄,下面是紧身黑亮的缚腿裤,外加一双尖角高跟鞋,脸上擦了白白的粉,好像驴粪蛋上打了层霜,与那两片红艳艳的嘴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正是靠这身打扮才勾住了向山的魂,然后,由河北岸漂到河南岸,嫁到了石河口。

  “嫂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终于把大胖小子给盼来了!”

  “是个女孩。”白花脸皮一紧。

  “啊,女孩!女孩也好啊,长大了像你一样既好看又能干。”

  这时,向林娘,也就是她俩的婆婆拎着一壶水走了进来。自从向林家的炉子生了火,她就天天来烧水,说要给向林她爹泡脚用。妯娌俩接着聊。

  “嫂子,给小家伙取了名没?”

  “取了,叫雪梅。”

  她婆婆一听不乐意了,刚从炉子上拎起的水壶“啪叽”一声摔在了炉子上,水从水壶中降了出来,险些把炉火浇灭。她指着白花说:“你不知道你兄弟媳妇叫枝梅么?赶紧把名给我改了!”弟媳枝梅赶紧去搀住婆婆,“嫂子可能是一时忘记了,你别气。”“气死我吧!”说着两人就拎着水壶走了。只剩下白花和孩子在充斥了白烟和炭火味的屋子里。一会儿,向林从河里洗尿布回来了。

  “白花,你咋了,你咋哭了呢?”

  “娘生气了,说雪梅的名字跟枝梅的相冲了,不能这么叫。”

  “是嘞,咋忘了这一茬呢!好了,好了,别哭了。是咱有错在先。”向林把冰凉的手放在胳肢窝里暖了暖才去给媳妇擦泪,“咱把名字改了不久行了吗?娘就是那样的人,你别跟她一样,中不中?”

  白花“噗嗤”一声又笑了,“那改个啥名?”

  “叫雪芬,雪白芬芳。”向林指了指白花的脸蛋。

  “去你的!对了,咱还得办酒席呢,没那么多钱咋办?”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刚才我去洗尿布的时候,发现水涨了不少,等一会我就去捕鱼去!”

  果然,两天下来,向林捕了不少鱼。大大小小的算起来有一百来斤,个头大的竟有20斤重,可喜人了。向林把大的拿到集市上去卖,小的就留在酒席上做鱼丸子。

  第二年,弟媳枝梅也生了。生了个儿子,这下可忙坏了她婆婆,又是煮鸡蛋,又是洗尿布。整天笑不拢嘴,逢人就说她的小孙子落地时有八斤重。村里人明白,白花和向林心里也清楚,他娘这碗水没端平。

  雪芬三岁那年,白花又怀孕了。胎儿三个月的时候,白花尝试着提了半桶水,没想到竟闪了腰,立即一阵腹痛,孩子没保住。从那以后白花就得了一种妇科病:“习惯性流产”。白花觉得很难受,身为一个妇人却怀不了孩子,于是整天窝在家里。

  白花家和小曾家仅两道墙、一条小路之隔。一天,白花去上厕所,隐约听到小曾院里嘀嘀咕咕的。

  “枝梅,你婆婆待你可真好啊!”

  “可不是嘛,自从有了我家宝康,老婆子待我就不一样了。”

  “我有我家红宇时,我婆婆咋就没恁好!”

  这时,小曾家的老母鸡“咯达、咯达”叫个不停。

  “嫂子,你家老母鸡叫唤啥呢,是不是要下蛋?”枝梅故意把“下蛋”这两字抬高了嗓门,又向小曾使了个眼色。

  “不是嘞,这两天老母鸡光坐窝,不下蛋!”小曾把“坐窝”这两字说得字正腔圆,嗓门洪亮。

  白花一听到这话,眼泪就簌簌地掉下来。白花生气,她把气全撒在做活上。她一锥子一锥子地缝着鞋底和鞋帮,别人花三天能干完的活,她两天就完工了。而且做得仔仔细细,漂漂亮亮。

  小曾和玉兰两家也是隔离两道墙,一条小路。俩人平时也最要好,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玉兰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只可惜嫁给了狗胜。人家都说可惜,好好的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这天小曾家做了炸鸡块,她装了一碗叫儿子红宇给玉兰送去,红宇高兴地接了碗。10岁的红宇嘴还是那么肯吃。他看着碗里金灿灿的炸鸡块,又看看四周没人,顺手就拈了一块搁自己嘴里了。馋猫就是馋猫,吃了还想吃。本来十个指头数不完就到了的路程,红宇却走了好长时间。眼看着这碗就要见底了,红宇终于不再吃了。他把手指头上的油唆得干干净净,一抬头就看见玉兰大娘家的蓝色大铁门。这可咋办啊,鸡块被我吃得就剩这么一点了!红宇站在门边的旮旯里愣了一会。“哥,我想死你了。”红宇挤巴挤巴眼儿向门缝里瞅,他玉兰大娘正和一个男的亲嘴巴呢。红宇赶紧捂上眼,因为他妈说看到这不好,会烂眼睛的。红宇赶紧往回跑。

  “送去了,红宇?你玉兰大娘说啥没有?”

  “没……没有,妈。”

  小曾看到气喘吁吁的儿子和剩下几块鸡肉的碗,吓得不轻,以为儿子被玉兰家的狗给咬了。

  “咋弄哩?儿,是不是给狗咬了,快叫我看看!”

  “不是哩,不是哩,妈。”

  “那你跑恁快干啥?”

  “刚才,我看见玉兰大娘和一个男的亲嘴呢!”

  “去去去,小孩儿别瞎说!你狗胜大爷又不在家,哪有啥男的。”

  红宇拿起一块鸡块就往嘴里送,呜哝着:“真嘞,真嘞!不信你自己去看。”

  “好了,好了,你端着吃去吧。让你干啥都干不好,还偷吃!”

  “嘿嘿。”红宇端着碗和妹妹红婷躲到屋里看电视去了。那时的电视还是黑白的,老是闪跳着雪花,发出“嗞啦嗞啦”的声音。

  小曾心里犯着嘀咕,索性又装了一碗,连围裙都没解,就朝玉兰家走去。大门从里面挂住了。小曾敲着门鼻子说:“嫂子,嫂子,开开门。”正和表哥干那事的玉兰骨碌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催着表哥赶紧穿衣服,藏到柜子里。自己也穿起衣裳,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使劲往红烫的脸上扇凉风。

  “来啦来啦!”

  “嫂子,大清白日的,你挂着门弄啥?这是我炸的鸡块,给你送点儿。”小曾边说边往玉兰的堂屋里进。

  玉兰接了碗,夸了句“炸的不赖!”小曾一个劲往玉兰屋里瞅,也没看到啥可疑的东西。

  “小萍也该放学了,我也得赶紧做饭了。”

  “是嘞,都快十二点了。行了,嫂子,你赶紧做饭吧!”

  小曾正要走呢,里屋的柜子里却传出“咚咚”的声响。

  “又是该死的老鼠,我的衣裳都被它啃得大窟窿、小窟窿的。”玉兰忙解释道。

  “嫂子,我帮你逮吧!我逮老鼠最在行了。”小曾一个箭步去打开了柜门,里头果然藏了个男的,又高又白又健壮,可比狗胜强万倍。

  “哎呀!嫂子,俺狗胜哥不在家,你咋能背着他干那事呢?亏你还是个信主的呢!”

  原来,那个男的是狗胜的远房表哥,狗胜结婚时,他来过。从那天起,那表哥就看上玉兰了,一来二去的,玉兰也禁不住诱惑,俩人就偷偷好上了。可是纸包不住火呀,玉兰和他表哥偷情的事,不仅小曾知道了,村里的其他人也知道了,只剩下在外面拼死拼活的狗胜还蒙在鼓里。

  快要过年了,狗胜从外面回来,他觉得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一天晚上,他从老伙计那喝酒回来,听到墙角有两个老太婆嘀咕,“狗胜这孩子怪可怜的,自己的老婆和别人偷情都不知道……”本来晕乎乎的狗胜立马清醒了起来,是怒火烧尽了酒精。听人家说当天晚上,他把玉兰脱得精光绑在木桩上,用鞭子抽打。玉兰的眼睛也被打得乌黑乌黑的,几个月都没好,只得带个黑眼镜,说自己害了红眼病。从那以后,玉兰家的晾衣绳上再也没出现过陌生男人的内裤。

  大人搁和的好,小孩就玩得好。小曾的儿子红宇和小桂的儿子红伟,两人同岁,名字里都带了个“红”字,跟亲哥俩似的。一块儿上学,一块儿逃课。一天他俩又混到了一起。

  “红宇,我今儿才发现,西地那棵杨树上有好些鸟窝,咱俩去掏鸟蛋吧!”

  “好,好!”

  哥俩说去就去,红伟偏瘦一些,可麻利了,跟个猴似的,一会儿就爬到了树上。用手一摸,窝里还真有蛋。

  “红宇,你站底下接着点儿。”

  一个蛋扔下去,“啪——”没扔进红宇的书包里,而是砸到了红宇的眼角处。虽然有点疼,红宇还是忍住了没哭,一摊蛋黄弄得他睁不开眼。不过,到了晚上,红宇的眼角处竟疼得厉害了。

  “妈,我这儿疼。”红宇指着眼角说。

  “咋弄哩?来我看看。”

  “今儿我和红伟去掏鸟蛋,红伟扔蛋时,砸到这儿了。”

  整个晚上,红宇就嚷着眼角疼,后来又说脑子疼。小曾吓坏了,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儿子去检查。没想到红宇竟得了脑瘤,而且还是恶性的。小曾越想越蹊跷,越想越觉得是小桂的儿子红伟害了她家红宇。此后,两家的关系也就恶化了。

  小曾家也不富裕,实在是没钱给孩子治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抱着头往墙上撞,“砰、砰、砰”摔得小曾的心跟刀绞了似的。

  “小曾啊,别难受了,谁也不想让自家的小孩这样啊。红宇肯定会好的,我天天为他求主保佑呢!”玉兰肯定地劝说。可绝症就是绝症,主也保佑不了,两个月后,小红宇死了。死的时候都瘦得没人样了,两眼深陷,面色灰白,肋骨一条一条地凸出来,尽显得头大了。

  埋他那天,小曾哭得头碰地,抱着棺材不丢。她埋怨老天爷不公平,抱怨自己命太苦。那天,小桂也来送纸钱了,她觉得孩子死得可惜。可小曾死活不让她进她家的门。“你来干啥,来看我的笑话?”“小曾,你咋能这样说话?”“我咋样说话了,恁儿好好哩活着嘞,俺儿没有了啊——啊——你给我滚,滚——”众人赶紧拉住她。她瘫坐在地上,裤子上全是黄土,眼泪、鼻涕挂了一脸。

  埋了红宇之后,小曾的丈夫铁蛋整夜整夜地不合眼,不几天头发就白了一层,人也老了许多。红宇死了三年了,这天是红宇的忌日,小曾在儿子坟前烧着纸钱,铁蛋在家里抽着烟,眼里泪汪汪的。小曾跪在坟前哭,哭累了,哭够了,才要回去。她望了望自家的麦田,竟发现挨边地里的麦子多种了一垄,种到她家地里去了。小曾提着篮子就往家赶,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铁蛋,咱得再要个儿,不能让人家欺负,欺负咱家没后!”

  一年后,年近四十的小曾果然生了个儿子,一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起了名字叫“万新”,因为万象更新了。不几天,村里人都陆陆续续拎着红糖、鸡蛋来看她。白花也来了,拎着四斤红糖,五斤鸡蛋。

  “白花,你拿那么多干啥,吃不完。”

  “嫂子,你可劲儿地吃,恢复得快啊!”

  “说实在话,白花,恁两口子就没有想再要一个?”

  “唉,嫂子,我的了习惯性流产,要不成。俺两口子也想通了,好好挣钱,供雪芬上学就齐了!”

  “你就不怕以后人家欺负恁?”

  “啥欺负不欺负的。你不咋住人家,人家也不会咋住你。”

  三年后,白花他们一家都搬到了城里。两口子开餐馆赚了不少钱,女儿雪芬也考上了名牌大学,邻里们没有不羡慕的。枝梅看到哥嫂过得那么滋润骨子里冒酸水,她整天嘟嘟囔囔说向山没出息,说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了。儿子宝康不好好念书出去打工了,女儿宝惠疯张得不得了,管都管不住。枝梅则整天围着锅台打转儿。厨房前挂着油亮乌黑的围裙,有时一阵风给吹到了地上,枝梅捡起来抖落抖落,嚷骂着风该死。

  小曾一家自从有了儿子万新,日子也过得挺紧吧的。“哇哇——”儿子万新又哭了,她赶紧抱起来哄。

  “哭,哭,哭!好让不让人睡觉了!”丈夫铁蛋自从被窑厂解雇就一直在家闲着。

  “你吼什么吼!还不兴孩子哭啊!让你好好跟着向林干你嫌累,你看人家闲在洋房住着,日子多滋润。咱儿子连奶粉都喝不上!”

  铁蛋呼地从地上爬起来,挥起拳头,又慢慢松开、放下。小曾抱着孩子啜泣,铁蛋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不时还有几片梧桐树叶“啪啪”地落下。

  茅草在涡河边上枯荣,蟋蟀在茅草丛中唱歌,一切都归于宁静。拂晓,那颗圆圆的鸭蛋黄儿浮出水面时,石河口就又热闹起来了。


 ——摘自文学院院刊电子杂志《破茧》第16期

《破茧》第16期完整版下载链接:

http://www.kuaipan.cn/file/id_86604197297913867.htm

 



[责任编辑:华大桂声]
无标题文档
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中国高校传媒联盟会员媒体
教育部第五届全国高校百佳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