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你的我的时光
作者: 田伊琳   日期: 2014-03-11 09:29    点击数:

  如歌的岁月里,有些风景即便成了零星的片段和细碎的镜头,也一直忽闪忽现。遇见你,在我微醺的梦里。

  
  【螃蟹】

  见到你是在沱江边的青石板路上,往下再走一百米,就是沈从文的那块五花石的墓碑。天气很是闷热,你和几个孩子向我跑来,拎着铁桶,抱着脸盆,很是壮观。我看到你小小的脸上满是喜悦,那扎得不算太紧的牛角辫一蹦一蹦的在你肩上跳跃。

  就要下大雨了,沱江里白鳞鳞一片,都是小鱼在艰难呼吸。青石板路上黑压压一片全是横行霸道的螃蟹。其他的孩子娴熟地用脚轻踩住螃蟹后背,那些小东西立马把挥舞的钳子收拢,缩进青色的硬壳。孩子们便用大拇指和中指压着螃蟹的两侧,提溜一下扔进桶里。你显然并不在行,之前的喜悦此刻都化成了困窘。你的面前有一串螃蟹在爬,每一只都对你很不屑。你还在犹豫迟疑。你的表弟可是急了,“真是!港你怕那样!螃蟹还能把你吞啦!看我的。”

  踩——捏——扔,动作一气呵成,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我看到你小脸涨得通红,不服气似地,一脚踩下去,“啪”的一声,得,螃蟹被踩的稀巴烂。表弟浑身一抖,默默地拎了桶子到一边去了。你的小脸更红了。旁边的螃蟹们继续横行,我快要笑出声了。

  终于重整了旗鼓,伸手去捉了。好家伙,那可是一只超大的呀!看来是立志要一雪前耻了。“佳妹,你们看!”你扭头喊道,一边拿手去捉,来不及捕捉你表妹脸上稍纵一逝的恐慌。“啊!”那只家伙毫不客气地挂在了你的食指上,在那儿惬意地荡来荡去。

  “哈哈哈……我们在看啦!哈哈哈哈……让你摆,喜欢臭美喽!哈哈哈哈哈……”表弟幸灾乐祸。

  你拼命地抖,希望挣脱这尖锐的疼痛。可顽固的家伙继续它执着的旅程,丝毫没有妥协的迹象,眼看着指间冒起了紫色的血泡。表妹急了,喊:“笛姊,放水里放水里!”

  那只螃蟹顺势沉入了沱江底,你哭丧着脸,狠狠地盯着表弟,“张辉,你等着!”

  佳妹温顺地跟在你边上,一路上都在絮絮地说:“笛姊,你等哈冇和我妈港好吗?我大会被打的。你冇港好吗?”

  我跟在你身后,看着你十分钟后欢天喜地的在外婆家里剥着螃蟹壳,嘴角带着舒心的笑意。

  第二天,这些螃蟹被串成一串,大个的三只一串,小个的四只一串,它们在面粉里滚过,放进滚烫的油锅,炸得金黄,蘸上辣椒,卖给游客。一块钱一串。生意很好,你一直乐呵呵的,吃了很多。

  
  【虾米】

  捞虾米是要赶早的,天蒙蒙亮,沱江河里便已经熙熙攘攘。你醒了,睡不着,趴在窗户边上看外婆穿着黑色塑料的防水衣浸在清晨的江水里。清冽的江风吹得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拉过一件外套披上,继续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你看到江面有一层极淡极薄的雾气氤氲,齐腰深的江水轻轻拍打着外婆的身体,外婆很专注,你知道,她捞虾米从来都是一把好手。她总是知道哪里的虾米聚集得最多,一网下去,捞起来密密麻麻的一群,在网兜里翻滚欢腾。当然,还会有螃蟹和小鱼。你看到外婆又向河中央走了一点,前方有一大片水草,你记得外婆说过,虾米都是藏在水草丛里的。河水又向上涨了一点,漫过了外婆腰侧的防水衣,好像要灌进去了。你抓起一件外套,拉开吱呀的木门,就向河岸跑去,两只小脚丫在青石板路上噼叭作响。

  “外婆~~外婆~~”,你拉开嗓子喊。

  “哎~~,就来啦。你冇下水,凉~”,外婆站在河心抖了抖虾网,慢慢向岸边移来,你看到她拖着黑压压的网兜。

  “呀!阿婆好能勤啊!手脚好快!嘿嘿,今天又要发财了。”其他还在捕虾的女人一边感叹一边加快了动作。

  “你衣服灌水了?”你扒在外婆身侧,要掀开她的防水衣。

  “冇有,冇进水。”外婆扭身躲开了,“诺,你看。”她把网兜拿给你,你一下子蹦过去,把手伸进去,可是刚碰到虾子,又一下子缩回来,回过头怯怯地望着外婆,两颗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外婆笑了,“放心,里面冇得螃蟹。”

  你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两只小手捧起一大把虾子,那些青绿色的小东西蹦跶得正欢,你突然想起了跳跳糖。

  “走啦,咱们回屋里把虾米晒晒,下午可以卖。”外婆扛起虾网,拉着你踏在青石板路上,一串塑料橡胶底的大脚印和一串弓形带着五个小指的小脚丫一路蔓延。

  那一网虾子被倒在在楼顶上,摊开了,里面还有很多小截的水草。你和外婆把它们挑出来扔掉。还有几只小小的鲫鱼,外婆说等会儿给你用菜油炸脆,蘸辣椒吃。那些小虾米在楼板上蹦跶,很像跳跳糖。

  早上的菜是炒虾子,外婆挑了很好的虾子泡在打来的听涛山泉水里,然后沥干。接着倒进大大的铁锅里,不停地翻炒。你看着那些青绿色的小东西慢慢蹦跶成金黄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锅底。

  你趴在灶台边,“外婆,跳跳糖不跳了。”你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啊?跳跳糖?”外婆不明所以,然后看着你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虾子,笑道:“想吃糖了?”

  外婆说今天日头很好,让你上去把虾子翻晒一下。你跑到楼顶,看见一大片的金黄色,“咦?外婆什么时候把它们都炒了?”

  下午路上往来的人多了起来,都是坐游船来看沈从文墓地的。好多人戴着小黄帽或者小红帽跟着一面小旗向前走。早上晒好的虾子装在竹篮里,放在了家门口的一张小凳上,你拿着一个小瓷缸在不停地量。外婆说,一缸一块钱,你算了一下,可以有40多块钱呢。

  “买虾米吗?”每当有游客路过,你就会问。刚开始还怯怯的,后面就自然了。

  有一堆妇女向你涌来,她们都打扮的很新奇,头发是黄色或者红色的,脸上也涂满了颜色,一看就知道不是这个小城的人。她们操着你半懂不懂的话。

  “怎么卖?”

  “一块钱一缸。”

  “那么贵!一块钱两缸。”

  “冇,一缸。”你很不喜欢她们。这一条街上就没有把虾米卖成一块钱两缸的。

  有一个嘴巴很红的女人撇了撇嘴,又捞起竹篮的虾子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阵,“新鲜吗?”

  “早上才打来的。”

  “给个袋子,我来两缸。”

  你眼睛亮了一下,“哈,开张了!”你心里悄悄炸开了一小朵花。你量了满满一缸的虾子,准备倒进袋子里。

  “等一下!”那个中年妇女抢过瓷缸,“你太慢了,我来量。你给我扯着袋子。”她一只手把瓷缸往竹篮里深深地插进去,另一只手捧着瓷缸上围的虾子,然后倒进袋子里。她的手好大,想鹰爪一样死死的护着虾子。弄一次至少有两缸的分量。

  你小脸涨得通红,“冇能这样!冇是这样卖的!”

  边上的其他几个女人此刻也挤了过来,纷纷效仿。你急得快哭了,大喊:“外婆!外婆!”

  外婆从屋里出来,衣服上还挂着晒干的水草。“怎么了?”外婆关切地问。

  “你看她们,虾米冇是这样卖的。”你委屈地说。

  外婆笑笑的,“没关系的,等一下我们去买跳跳糖。”

  那一群女人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你帮外婆叠着一张张红色的一块钱的票子,19张。你又快要哭出来了。

  你的眼泪止在将跳跳糖含进嘴巴里的那一刻。你将嘴巴紧紧抿住,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感受着口腔上颚被小颗粒不停撞击的奇异。你曾经下了很大勇气张开嘴巴,让表妹看看跳跳糖究竟是怎么蹦跶的,可是舌头上的糖只是乖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可是,你明明就感觉到有东西在嘴里跳啊!你照着镜子看了很久,睡觉的时候也蹙着眉头在想。  

  第二天清晨,外婆又去捕虾米了。

  
  【水蛇】

  沱江边长大的孩子都是泅水的好手,但你的体质不好,总是游了不到几米,就气衰力竭了。表弟每次总能一口气游到河对面,然后在那边对着你叫嚣。

  你是很喜欢坐船的,可惜不会撑。表弟是很会撑船的,虽然只有很小的个子,却能让那小船在沱江河里自由地穿梭,好像毫不费力似地,但他却是不喜欢撑船载人的。他最喜欢玩的游戏便是在江水最急的时候,撑船到江心,把竹篙一扔,自己跳进水里,让那小船被江水冲下去好长一截,然后再去追。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长潭冈水库放水,水势很大,船几下就冲得没影儿了。后来被下游河边的一户人家截住了,送了回来。表弟是免不了挨打的,你最爱看的也是他挨打的时候,像一只蚱蜢,光着脚丫子龇牙咧嘴地跳来跳去,鬼哭狼嚎的,实际上舅妈的棒子压根就落不到他身上。

  你给了表弟一包跳跳糖,他闭着眼把糖吃完后,就说要载你去江心玩。水流很缓,正午太阳光映在上面,煞是好看。你和表妹坐在船头,脚丫子浸在河水里,沁凉沁凉的,很舒服。脚底下好像有小虾米划过,滑滑的,带着一丝痒痒的感觉。表弟在船尾撑着竹篙,很娴熟的样子。

  “你大今天好像很好。”你对表妹说。然后扭过头去看那个撑船的“船夫”,表弟正对着你笑,眉眼里全是促狭的意味,你不禁打了个寒噤。等到再回头,船尾已经空无一人,河面也十分平静。你和表妹都慌了,船顺势往下流飘去。

  “佳妹,我们把竹篙插在水里,用力抵着,冇让船飘下去了。晓得吧?张辉肯定在船底……”

  话还没说完,张辉趴在船沿,傻呵呵的笑,然后一用力,弄了个船底朝天。你和佳妹在水里扑棱了一会儿,趴在船底喘气,抬头看着张辉在上面一步一步走来走去。

  沱江底很多绿油油的水草荡来荡去,你很不喜欢这些水草,黏糊糊的,还会绊着你的脚丫子。外婆曾经说过,水草都是淹死在江水里的鬼变的,要找同伴的。你们想把船翻过来,张辉不让,整个人呈大字趴在上面死死地压住。

  佳妹就在旁边拧他,一拧一个青紫色的印记,张辉疼得龇牙咧嘴的,身体扭来扭去,就是不松开。突然,佳妹喊:“大!大!蛇!水蛇嘞!”恐慌中甚至带了哭腔。你向前望去,看到一个阴鸷的小小的青色的圆圆的脑袋,拖着一条长长的水迹向你们游过来。那一瞬间,你愣住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表弟拽进了船里。

  眼看那个阴鸷的小脑袋越来越近,表弟一边用竹篙拍打,一边加紧向岸边撑。离岸不到两米,他再次跳水了,在岸上叫嚣,“哈,又是我快吧!你们赶紧的,蛇要咬你们啦!”你和佳妹大眼瞪小眼,也顾不上看看蛇在哪个方位,就把心一横,跳进沱江。

  “笛子,笛子,蛇在你脚边上,快踢水快踢水!”岸上那个家伙故意很慌张地大叫。你本来就害怕,这会儿更加六神无主,只是拼命向岸边游。你甚至感觉自己的脚尖被叮了一口,甚至感觉那个阴鸷的小脑袋接触到了你的皮肤,那条暗红的信子在你的脚底摩挲,阴凉的黏糊糊的让你经不住恐惧地尖叫。等到你狼狈地趴在岸边大口喘气时,张辉在一旁哈哈大笑,你已经没有气力和他吵了,只是拖着疲惫的惊甫未定的身子往回挪。张辉又跳进河水里去追他的船了。

  吃晚饭的时候,你和佳妹都不说话,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也不去动那些你最爱吃的油炸小鲫鱼。张辉眉飞色舞地跑回来,丝毫没有觉察到气氛的异样。他神秘兮兮地凑上来,“笛子,给你看个东西,铛铛铛裆!”一条青色小蛇挂在你的手臂上,你的碗掉在了地上,然后,似乎是气急败坏似地,双眼发红,一只脚不停地死命地踩向地上那个青色的阴鸷的脑袋。

  “哎!哎!冇踩!是假的,是假的!”张辉很急,那是他让撑船的满叔用粽叶叠了好久才叠好的。

  直到已经没有了气力,你才瘫在凳子上,嘤嘤地哭了起来。地上躺着已经被踩变形了的粽叶蛇。佳妹也跟着你哭。舅妈从里屋拿了一根棍子,张辉这次没有跑,像是丝毫不觉得棍子打在身上似地,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粽叶蛇,呜呜地哭。


  【喝酒】

  今天是二舅娶亲的日子,家里每个人都笑呵呵的。你看到新嫁娘从桥头被二舅一路背着,送进了新房。新嫁娘真好看,头上插满了小朵小朵的红花,很艳丽。新房真好看,屋顶挂满了花条,有鲜绿色的,有大红色的,还有粉红色的。糖果真好吃,你抓了好大一把,放在兜兜里,每吃一颗,就把糖纸留着,以后用来叠小扇,或者夹在语文书里。你看到新嫁娘带了一个小女孩,听说是新嫁娘哥哥的女儿,她是提花灯的那个人,可以拿十块钱呢!你看到她一路上一直昂着头,她的新衣服也很好看,她扎的也是“蜈蚣辫”,不过没有你的扎的好看,你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去找别人玩了。

  佳妹还有张辉都在新房里,因为新房里可以看新嫁娘,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新房里有好多好多吃的。你从大人们腰间的缝隙钻了进去。你看到张辉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个袋子夹在凳子边上,一边装作吃瓜子,一边偷偷往里面装,小袋子一下子就鼓起来了。他准备撤退,你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一下子蹦到他眼前,大声嚷嚷:“哟!好大一袋瓜子呀!”张辉被他妈妈揪着耳朵扔出去了,装好的瓜子也被倒回碟子里。临走时,他恶狠狠地剜了你一眼,你对着他连翻白眼。

  吃了很多瓜子,口很渴,你去厨房找水,可是那里密密麻麻全是人,根本挤不进去。你回头看到张辉刚好在把玩一瓶娃哈哈纯净水,大喊:“给我弄一杯,渴死了。”他一愣,然后抿着嘴,往塑料杯里倒了一点点。你见状大喊:“一满杯!”张辉的嘴抿得更紧了,似乎是咬咬牙把塑料杯倒满了,然后拿给你,满怀着期待。

  你一把接过,一股脑倒进嘴里,却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清冽与甘甜。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焰从喉头喷涌而出。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跑了出来。那是度数很高的包谷酒。你该意识到的,你们喝的水都是从南华山流出来的山泉,装在水壶里,用木塞塞住,打开会有一股清新的凉气喷出来。什么时候把水装在瓶子里了。

  在你被眼泪氤氲的模糊视界里,那个熟悉的讨厌的身影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耳边是不绝如缕的“哈哈哈……我的妈呀!一满杯……哈哈哈哈……”

  你想去找你妈妈,可是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端,轻飘飘软绵绵的。不知道谁给你灌了两瓢山泉,你大略清醒了一点。眼前又是一只蚱蜢在跳,一边跳一边叫:“她要一满杯!一满杯!”舅妈的鞋子飞了过去。边上的大人们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笑。你晃晃悠悠的,满脸绯红,那一天见人总是傻呵呵的笑。

  我在一种微醺的状态下清醒,耳边还回荡着表弟的“一满杯”和大人们的笑声。依稀之间,又看见了你稚嫩而绯红的面庞。

 



[责任编辑:华大桂声]
无标题文档
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中国高校传媒联盟会员媒体
教育部第五届全国高校百佳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