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爱
作者: 鲁海文   日期: 2014-03-05 23:08    点击数:

一 

  她叫念。 

  父亲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点,一身的酒气。她在隔壁房间听到父亲正在咒骂母亲。 

  骂的永远是些惯用的脏话,无非骂她是婊子,害自己输了钱。要不,就是骂她狗娘养的,生下来的崽子也只能是婊子。接下来就是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打砸的声音。接着是母亲低低的抽泣声和父亲睡梦中沉重的呼气声。 

  她只见过一次,父亲打母亲。后来再听到这样的动静就再也不会走出房间。 
  
  那次她看见那个烂醉的男人正在揪扯自己母亲的头发,嘴里喋喋不休的骂着难以入耳的脏话。她哭着说,喂!你给我放开她。两只手紧紧地撰着拳头。那年她八岁。男人回过头,用另一只手随手抄起一个茶杯,顺势扔过去,茶杯打在门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给黑暗寂静的深夜一道清晰的伤痕。昏沉中的女人突然觉醒过来,她指着小女孩,念,你给我滚出去,死远一点。女孩哭成决堤的河,转身逃到自己的房间,蹲在黑暗中的墙角。夜深的如同再也无法看见光明,那条冷落的街只传出一声又一声小女孩哽咽的声音。 
  
  都说她生的像妈妈。明亮的眼睛,瘦瘦的脸。难以想象,她倔强到只因为自己的母亲叫她滚,她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深夜里男人打女人的现场。哪怕她十七岁那年已经懂得那个被打得昏沉的女人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她还是在每次打斗刚开始,就躺到床上,戴上耳机,听着音乐便睡着了。 
  
  他高高的个子,站在她面前。念,我是爱你的。随即将她拥在怀里。那年她十七岁。 
  
  这是第一次她亲耳听到男生对她表白,也是第一次被这样一幅宽厚结实的肩膀拥抱。她像一只严冬里冻坏的小猫,被抱到温暖的火炉旁边。她这样紧紧的拥抱这个给她温暖的男生,他叫健。 
  
  他问她,念,你爱我吗?她只顾着细细感受着突如其来的爱,她说,我不知道。健扶着她的肩,把她扶正。他看着她,好看的眼睛,细长的睫毛,白皙的皮肤。青春期女孩特有的标致的脸。她又一把依在男生的怀里。健凑到她耳边,念,说你也爱我。我会永远这样抱着你,不让你离开我。好吗?念说,那你会打我吗,如果我为你生了一个女儿,你会打我吗? 


二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母亲总是细心的照料。他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再打她了,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力气了,还是害怕她会弃他而去。或者,他已然觉醒,知道自己从前是个恶棍,是个没有理性的野兽了吧。女人也因此变得乐观起来,眼睛有了水色,头发被扎到脑后。她喜欢跟他讲女儿的事情,她希望自己的丈夫可以像个父亲一样,给与念应得的爱。 
  
  但是念记恨他。她只向自己的母亲要钱,只向母亲说自己的成长。对他,只有冷漠和绝情。她对他的爱,在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嘶喊中消失了,在那玻璃破碎的瞬间消失了,在黑暗中耳机里传来一首一首温情的音乐中消失了。 
  
  念告诉了妈妈,她和健相爱了。她要嫁给他,要为他生很多孩子。女人眼神没有惊讶,满是欢喜。她问她,那个男孩对你好吗?他真的爱你吗?念笑成了一朵春天里绽放的花,开的那么艳,那么美好。 
  
  他并不愿来她家,但是她坚持要带他来见自己的父母。健是那么健康憨厚的男人,他永远也不会喝的烂醉,更不会无故的打自己的女人。她那么确定他的爱,那么确定他会爱她们的孩子。那天,他穿了一条深颜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衬衫,浅浅的头发。她穿一条很淑女的连衣裙,浅浅的米黄。他进去,礼貌的叫着叔叔阿姨。午饭吃的不尴不尬。妈妈随意的问着,健认真的答着。父亲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咳嗽,早早的进来房。房门一瞬间被摔的有点重,只是念的灿烂的笑,化解了男生的疑惑。然后是告别,离开。离开这个家。 
  
  妈妈说他很好。女孩进了房间。她不需要他们的评价,她只是带他回来,给她们看。暗示着一种炫耀。她知道她的命运要比她的母亲好。 
  
  念和健相爱了一年,面临高考。紧张而忙碌的生活让爱情没有施展的空间。但是他偶尔会写信给她,虽然在同一个班上。她喜欢这种方式。健的字写的小而工整,她的字写的慵懒没有规律。各自倾吐自己被埋葬的爱,对未来的期许。也写各自对生活的疲倦。他的成绩比她好,好很多。她说,她不求和他同一个大学,她只想在他的城市里。那个城市只有他,没有妈妈,没有爸爸。听不到争吵,只看见他给的温暖的爱情。他说,没有她的大学又有何意义,他会填她同一所学校。信越写越多,爱积攒起来。承诺是温情,等待也变成了享受。 
  
  那年的夏来的很快。高考结束后,念就在家看报考指南。认真的挑选一座能盛放这满满的爱的城市。母亲站在一旁,眼神有些期待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念问她,妈,有事吗?母亲连忙上前一步,摸着念的头说,念,你爸他说希望你能填离家近一点的城市,这样你也能常回家看看,不会被别人欺负了。念接近冷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不会留我的,你不用骗我了。我也不会被别人欺负,我有爱我的男人,我不会像你的!听了这话,母亲的眼神变得哀伤。妈,你放心吧,你在家好好的,他要是……他要是再打你,你就打电话给我,我会回来的。真的。念哭了,她想起之前自己的倔强,任由那个男人对自己的母亲施加残暴却置之不理。念扑到母亲的怀里,一声哀嚎。 
  
  念还是选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城市,H城。她告诉健她的志愿,健却沉默了。他的家人没有给他填志愿的机会,全权代理了这一过程。填的就是他所在的城市的一所重点。他向念道歉,他把她抱在怀里。这座城市,为什么是这座城市。这座她留下太多也放弃太多的城市。为什么不是别的,哪怕离H城更远一点。念抬头望向天空,感觉自己像风筝一样往上飘,一直飘。风筝的线断的。却又好像是被自己亲手剪断的。 


三 
  
  一年后,父亲已经一病不起。母亲日渐憔悴。男人坐在轮椅上,时常在门口看着远方。女人每日煎药,一剂三幅,一幅换汤两次。男人说话声音微弱,事实上他已经很少说话了。女人打电话要念回来看看他。念只是答应着,只是从来不提确定的日期。 
  
  H城的念要健去看她。冬天快要完的时候他便去了。他比高中的时候要成熟,穿的也讲究许多。她抱着他,像个孩子。他说,你好吗?她答,你来,我就好了。他握着念的手,说,我很快就要回去了,学校还有很多课。她说,不能多留几天吗,就算是为了我。健有些难堪,他说,学校对逃课罚的很重,我会再来看你的。他说他是学生会的会长了,工作忙。他甚至跟同学一起做了点小生意,赚了点钱。她紧紧地撰着他的手,她听不见他说什么,她只感觉得到从他手心里传来的温暖。就像给病危的人输血,一点一点的,很有满足感。 
  
  那天在宾馆,是他们第一次住在一起。健坚持要念睡在床上,自己坐在宾馆的小凳子上看电视。念的眼神满是茫然,似乎这不是她想要的,什么时候他们两有这种距离。这是她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她问健,你上来睡吗?健说,不了,你睡吧。我在这看电视。她问,为什么?健说,我不想伤害你。 
  
  念将头重重的砸在枕头上,听到一阵海浪的声音。泪顺着眼角滑到耳廓。突然,她站起来,迅速脱光自己身上的衣服,站在男孩的面前。健有些猝不及防,身体僵硬的坐在床边。这是一个多么鲜活的身体,是健从来没有见过的。念像一颗将要成熟的果实,固执的诱惑着这个此刻懵懂的男孩。念蹲下来,开始亲吻健。他的喉咙发出轻微的气流声,身体不住的抖动。终于,健反转过身,将赤裸的念压在身下。做完爱之后,健从包里拿出烟来抽。念问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健问她,你疼吗?她说,有一点,现在不疼了。她俯过身,抱住他,拿走他嘴上的烟。 
  
  早上。念醒过来的时候,健已经走了。健给她留了一封信,说,这两天课特别多,必须要回。桌子上是自己赚的一些钱,你拿去,买点好吃的。念,我爱你,等我。 
  
  念因为健的不辞而别很伤心,又因为健的一句我爱你,觉得万分晴朗。那一年,她十九岁。 
  
  初春的天气有些冷。学校里总有情侣在人多的地方依偎在一起,丝毫没有顾及。念不屑于此,她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爱,她有自己的男人,虽然此刻无法拥抱他,但是,健,是爱念的。 
  
  连续几天,念的胃里传来阵阵痉挛。已经有几天吃不下东西。室友难以忍受她把寝室里吐得一片狼藉,要求她去医院治疗,否则不让她住进去。她独自一人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她怀孕了。 
  
  医生冷眼相待,因为她看起来实在不是做母亲的年龄。念一边拿着化验单,一边欣喜若狂。是的,键进入了她的身体,让她疼痛,却也留给了她他的精血,给了她一个盼望已久的孩子。 
  
  念打电话给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健在电话那头询问她的身体否安好。念只沉浸在将要做母亲的喜悦中。健告诉她,如果她要将孩子生下来,她就会失学,他自己也将无法读下去。他们都这么年轻,前程一片大好。 
  
  念听出健的意思。电话说到一半便僵滞着无法言语。是,健要放弃这个还未成形的孩子。他终于还是不能爱,她要为他生的这个孩子。念问他,你不是说会爱我,会爱我们的孩子吗? 
  
  健无言以对,只是要念好好想想。 


四 
  
  春天的空气很好,所有的树都开始发芽,生命在这一段时间被无尽的复制,生长。这一季,风总能吹散绝望,阳光总能照耀悲伤。 
  
  念终于被赶出寝室,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潮湿阴冷的地下室。这对已经怀孕的女人来说,是难以生存的环境。念把钱存了起来。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医院里出生,这能让孩子的降临更安全一点。他打电话给健,健,你来,你来呀!健在电话的另一头无助的像个迷失的孩子。念,把孩子打掉,我会爱你的,求你把孩子打掉。念挂断电话,走出地下室。一阵风儿吹来,她清醒很多。她依靠在一棵学校里抽了新芽的树下。闭上眼睛,有泪从睫毛中滑出。晶莹的泪水映照出一只飞翔的燕,速度极快,从贴近地面直冲上天,天上有白的云。天上有白的云。 
  
  几个月过去。念无法再去学校上课,她的肚子总遭来同学的指指点点。老师打电话给她的家人,她也从来不接母亲的电话。母亲在家照顾病重的男人,无法抽身。健的电话也越来越少。只是会寄钱过来。 
  
  那天,念的妈妈接到念的电话,母亲失声痛哭,反复问着她,念,你过的好吗?念说她过的很好。她是想吃家里的辣子炒饼了,问妈妈能不能寄一点过来。悲痛中的女人连连答是。转而又是问,念,你还住在寝室里吗?念,你过的好不好?我的念,你过的好不好。念沉默了很久,然后淡淡的问她,妈,你怀我的时候,也这么辛苦吗?女人听了这话,哭到接近咆哮,一旁的父亲面无表情。女人一个踉跄,昏倒在地。 
  
  渐渐有了蝉叫,夏至。 
  
  健还是来了。健变得越发干净,整洁。他找到念得时候只有错愕。哪有怀孕的女人可以这样瘦,越是瘦,她的肚子看起来越大。如此不协调。健将买来的补品放到一旁。念,只要你把孩子做掉,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厮守到老。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再生几个孩子。念,只要你把孩子打掉,我的一切都给你。念,只要你把孩子打掉。 
  
  健几近是跪在地上的,拉着念的手,恳求着。 
  
  念不听他的,把手从他的手里抽离出来。伸手去翻健带来的补品,打开,大口大口的吞咽着。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夏天的阳光有时候明亮到可以灼伤人的眼,那么伤,那么痛。 
  
  男人如梦初醒。知道念的决绝。突然如同发了怒的兽。站起身来,站到念得面前,眼睛直直的看着正在吞吃食物的念。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他抬起手,一巴掌掴在念的脸上。然后用拳头,一下一下狠狠的打在念的身上。念因为毫无防备,嘴里的残渣喷洒出来,剧烈的咳嗽。健没有停下来,开始用那双有力的脚狠狠的踩向她的肚子。念早已摔倒在地。男人已然是疯掉了,一直到看见念的羊水破掉才停下来。念睁开眼睛,没有流泪,身体不停的颤抖。一股汹涌的浪从念的下体涌出,湿了白裙子。 
  
  往昔,那个打在门上的玻璃杯,现在扎进了念的肚子里。 
  
  健把念送进了医院。走了。念活了过来。孩子被医生从子宫里拿了出来,丢弃。 
  
  天气越来越热。念在医院里打电话给妈,告诉她孩子早产了。很可爱。妈妈问她,念,你疼吗?念犹豫了一下,说,疼,很疼。 
  
  那年夏天,父亲死了。临走前,撰着那个陪伴他一生的女人的手,一只手伸出来摸着她的脸,女人微笑着。他说,疼吗?女人说,早就不疼了。 


五 
  
  出院那天下了雨,很大。念走到窗前,只能听到雨的声音。那是六楼的病房。念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长发。背影有些寂寥。她慢慢的打开窗,然后爬了上去,闭上眼睛,看见了大海。 
  
  念死的时候,手紧紧地贴在肚子上,那干瘪空洞的肚子。她还笑着,似乎在看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直飘着。那根线,是她自己剪断的。那一年,她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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