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
作者: 黄文正   日期: 2014-04-01 19:07    点击数:

(一)
  一个老翁,一手提着一只箱子,另一只手紧抓着一本厚重的书,急而促地朝这热闹的街面上走了过来。

  快速地经过一个简陋摆设的书摊时,这老翁忽地停住了,倒回了脚步,目光盯着一本书,迈着着急的步子奔了过去,他的目光紧盯着那本书不放,偌大的一个书摊就那本书在他的目光之内。那一本残破缺角的古书,被几本与世之粗俗相合的书压住了正面,只侧露着书背。

  于是,这老翁在书摊前蹲下身来,抓起了那本书,又看了看那本书旁边的其它书籍,想看看是否还有相关的书籍。许是失望了,他紧紧地皱了皱眉头,闪电似的收回了目光,头脑不允许他的眼睛逗留在与自己思想相悖的书籍之上,按思想本身来说,哪怕是短暂的逗留也是一种罪孽。那本书,他翻阅了许久,这才想起找卖书的人。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卖书的是位老者,头发花白而稀疏,垂着头,胡须倒是浓密的很,粗糙的手拿着一根用树干做通联的烟斗,不时地抽着,衣衫褴褛,脚上穿着露着洞、纳着污垢的的鞋子。出于客气,这老翁问了卖书的老者一句:“老人家您今年高寿啊?”

  卖书的也是位老人,见有人问话,缓缓地抬起头来回了句话:“古稀喽!”他也惯常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位老翁,心里总感觉他像是装在套子里的老顽固,有些熟悉。随意地也问了句:“您老今年多大年龄啊?”这老翁看着那卖书的老者抬起了头,恍惚间似觉得这面容与其所卖之杂书并不相称,倒是有一种看尽沧桑的感觉,也或觉得有些熟悉。听买书的老者发了问,才回过神来,应声道:“干支六十年一轮回,花甲喽!”

  “哦,看起来就是比老头子我精神多了,你是看中了……这本书?”
 
  “这书非是寻常之物,恕我冒昧,老先生,这书要价几何?”

  “哦,这书……不值几个钱,收……破烂的时候,人家……当废品卖于我的。”老者平淡地说道,貌似那书就只是个不值钱的东西。

  “那鬻于鄙人……?”

  “如果你买我这里几本书,那本书就送与你了。”这古稀打断了花甲老人的问话。

  “老人家您真会说笑,我意在此本,不须其他。”

  “哦,那本书就送你了。不要你钱。”老者随意说道。
 
  “这怎么行,您老一定要出个价钱,否则,鄙人怎敢轻取?”

  “嗬,你这人可真奇怪,我不愿意收你这几个零钱,是敬你也是老人。喜欢就拿去吧,拿去吧!”

  “您一定要给个价钱。我方好取之。”说着,这老翁有些着急,话语也十分急促。

  “那……好吧,你给我个烟钱就好,书你拿走。”
 
  花甲付了钱,站起身来,地离开了这个书摊。
 
  杂堆里不显眼的书就这么被买了出去。

  不一会儿,这花甲老人回来了。愧怍地说了一句:“老人家,在下以为不妥,钱,鄙人还是要多付于您老的,此书不能贱卖。”

  那卖书的古稀老师傅愣了一愣,连连摆手说:“你没事吧,小老弟?原本……我今天出摊儿,就……没打算带着这书出来的,呶……不小心夹在这些书中间了,我才带了过来的。你何必这么固执要给钱呢?这本书……不值几个钱,小老弟你多虑了,书你大可以拿走。”

  这花甲,并没听古稀老人的话,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翻了翻口袋,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在了这书摊上,转个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古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闷闷地用粗糙的手端起枝干来狠狠地抽了起来,抽了这么多年的枝干,在在今儿竟觉得似同嚼蜡一般。
 
  过了没多久,这花甲老翁又回来了。没答话,一点一点地将目光抹过书摊。是在搜寻着什么。

  古稀惊了一惊,继而定了定神:“这位,我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啊?”

  “老人家,冒昧了,不知这儿还有相类的古书没有?”

  “没有了,这样的书在这儿也只有你才会买它,没人会管这种书的。”

  “兄台何出此言?”

  “哦,我可不跟你说,说了你也不懂。要是还有,我敢说,你一眼就会看出它在哪儿的。”
  
  花甲老翁只好转身走了。

  这古稀老人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紧紧地跟了花甲踌躇的脚步说了句:“哎!我说,如果明儿您老有空,我那儿,还有些这种书,我把那些书全白送与你,明天你来拿吧!”
 
  这花甲老翁想回头,但是终究没有回头,便径直地走了。
 
 (二)
  第二天,这古稀早早地来摆他的书摊儿,摆好了书以后,低着头自顾自地抽着烟斗。没一会儿,花甲老翁一身昨天的装扮又走了过来,自然地停了下来,什么都没说,在书摊里仔细地用眼睛翻找着。

  古稀老人抬起了头说了句:“老朋友,别翻了,都在那些口袋里呢!”说着他向着自己的背后指了指。

  这老翁狐疑地望了过去,看见满满的几袋子书,表情突地凝固了,轻放下箱子,快步走了过去,打开一个袋子小心地拨弄着,又迫不及待地有打开另一个袋子,只见他时而发笑,时而又收敛住他的笑。神情矛盾着表现心里的悲喜。至于悲着何物,谁会知晓呢?古稀老人在一旁看着,像是能理解到的他的心情。

  “老朋友,这书可都是你的了,我分文不取你的。”

  “哪里,诸如此类的天物,鄙人万不敢白取你的,不敢白取。”

  “老朋友,没这必要,书放在你那儿,或许会有用,放在我家只会是被老鼠啃了去!当作磨牙的东西了,好好地东西也倒成了畜生们的消遣了。”

  花甲老翁没回话,迅速地蹲下了身子,将手里紧抓的书,放在自己的怀里,接着打开了箱子,拿出一件狐裘来,递于古稀老人。古稀老人迟疑地接了过来,便惊住了,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这件狐裘是何等的尊贵。

  “……老朋友,您……在开玩笑吧?这个你收回,书你可以随便拿走,这东西,我这个糟老头是不敢拿你的。”

  “老人家,这不妥,倘您老不收这狐裘,这天物我是万不敢动的。”

  “老朋友,这些书不值几个钱。您这大衣可就贵了,我说什么也不能拿它啊。”
  
  老翁没有回话,将大衣放下,关了空空的箱子,手抓住了自己的那本书,站起了身子,转身快步地就走了。
  
  古稀老人呆了许久,也没反应过神来。呆呆地向远处望着。好长时间过去了,只见得那花甲老翁拖了辆简陋的驴车就过来了。越走越近……

  古稀老人急着追着这驴车的刚停下的步子就说到:“老朋友,这大衣你收回吧,我可不敢拿您老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这良心会不安的。”

  “老人家,您年事已高,买卖营生不易,您老收下吧。”

  “但这狐裘大衣太过于贵重,你不要的话,你就卖了它,也能换好些钱呢?”话一出口,便觉得言语唐突了,瞬间便红了那沧桑的老脸。

  “祖宗的东西哪里卖得!”花甲老人似是要发火了。

  古稀老人略缓了缓尴尬的神情,双手做推状说:“那您老更得收下了,我断不敢拿你祖宗的东西。”

  “我是货于这些书的,不是与您老的,你不必再还与我。这狐裘与您老没甚么相关的。”言语间确是有些火气了。

  这摆书摊的老人愣怔了好久,半天也没说出与一句话来,像个木石之人,固定了一个表情就在那儿呆站着,浑身都是不自在。

  这花甲老人便去自装自的车了,直到这瘦骨的花甲老翁好不容易装好了车,古稀老人方才缓过神来,用痴痴地言语和呆板的手势跟花甲老人道了个别。没再说归还狐裘大衣的事。驴车还没行走,这花甲老翁忽又精神地又问了一句:“不知老人家可还有相类之书?”

  “没……没了,再也没了……不会再有了。”他似是把生前所有的懊悔都用到这句话上来了。

  “如果有的话,劳烦您老传个信与我,就此南行百米,一处老巷子,老巷子的左侧便是寒舍。巷子很古朴,就在近处。”

  “哦,知道了,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书了。”这古稀自言自语道,“都发霉了呢,都给糟蹋了呢。”
 
(三)
  第三天,这花甲老翁又来了,不过手里没了箱子,另一只手还是抓紧那一本书。这古稀老人犯了愁容说:“老兄弟,有什么事吗?我可是没书了啊。”

  “哦,别无他事,专程来谢谢您老的,昨儿走得仓促,没来得及言声谢,惭愧,惭愧。”

  “哦,不用,我还得谢谢你呢。那些破书对你真的有用吗?”

  “当然,以祖宗之物所易之物岂会无用?”

  “哦,那,这大衣,我还真的不能收,我给你带过来了。这东西过于贵重,真的要折煞人的。”

  “休再提,我所易者书也,所用于交换之物与书不与人。”花甲老翁坚持着,想转身回去。

  既而,又毫不迟疑地转过身来问了一句:“藏书者谁?”

  “这些书,收破烂的时候在……一户……人家收的。”

  “您老得指引于我,我欲改日登门求访。昨儿你货于我之老书行列之中,点画旁批极为精准,思想甚是精到,此藏书之人,实大师也。”

  “哦,记不清了,早年前的事了。”这古稀老人急急地说,“过去好多年了都,早不知那人···在什么地方了。”

  “您老再细细想着,我必是要见此人的。倘或此生不得见,实乃生之大憾也。此人乃钓石矶之太公,南阳之卧龙也。”

  “我是真的记不起来了,老朋友。”是的,哪里记得起来呢?
  
  听得这言语,这花甲老翁,突地抓住了古稀老人的手,用发红的双目对着古稀老人的暗淡的双睛,用急而促地声腔陈述到:“老人家请务必细细想着,鄙人明儿再来叨扰。务必细忖。务必,务必。”

  “别再来了,我想不起来了,来了也没用。”古稀老人极力地躲避着自己似曾相识的目光。

  这老翁听着这话便急了,越发是红了眼睛,空着的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古稀老人的手:“老人家,您务必再想想,不得见此人实乃人生之大憾。”说着另一只抓书的手也来扯着古稀老人,这习惯性抓紧的书就这么掉了下去,刚巧一小孩路过,偷偷地捡走,飞也似地跑了。

  “好,好,好!”古稀老人经不起这番热情地折腾,就慌忙应了下来,目光依旧是闪躲着。

  这花甲老翁方才放开了手,转身回去了,刚走还没十步,又发疯了似的奔了回来,口里直问:“我的书呢?我的书呢?”浑身都剧烈地打着颤,“我这……只手……时时箍着它,怎么就没了。”嘴唇抽抽地疯抖着,“老人家,找……找,找……找。”一双眼睛似是装进了火舌似的电光那般可惧,“哦,我记起了···定是那时候掉将下的。”他的头颅灵活而沉重地垂将下去,似是有将头颅摔下的力量,“呜呼!坏矣!坏哉!老人家,找……找……。”

  古稀老人看着这疯景象,自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慌忙地来劝那花甲老人莫要着急。口里只是喊着:“我来帮你找找,我来给你找找。”

  这花甲老翁,已听不得任何的话了,两只脚疯野地踏到了书摊上去,胡乱地用双手在书堆之中翻找着自己的那本书。
 
  古稀老人,在一旁看着这老翁胡乱地翻着自己的家当,胡乱地踏着,胡乱地抓着,胡乱地丢向远处,胡乱地用涕泪打着……
这古稀老人,并没有上前阻止,也在帮忙在书摊里找。可是翻了很久依然是毫无收获。两个老人发疯似的翻着,全然不管其他书。集市周围的群众看着这景况,慌忙跑来问是怎么回事。

  “书丢了!书丢了啊!”这花甲老翁狂喊乱叫嚎着。唾液飞溅,涕泪四溢,将腰弯的更低了去寻着,几乎将眼睛触在了地上,也几乎要将头颅穿进那泥土之中。

  这时候,有些人也来帮着翻找,有的青年的人还随手牵了几本杂书揣在怀里。悄悄地溜了去。

  古稀老人看到了也顾不得管他们,又埋着头在杂书堆里翻。

  最终花甲老翁瘫坐了下去,古稀也疲了,也坐了下去。

  两人沉默着,死了似的,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良久,古稀老人终于开了腔:“老朋友,您知道吗?卖给你的那些老书,不是我收破烂时收来的,正是我的书啊。”既而,他抬起了头,放开了笑,突地低下了头颅,苦笑不止。

  花甲老人听到这处,刹那间从恍惚中跳了出来,丢书的哀恸一扫而空,表情上尽力地上演着惊诧:“老人家,您是说那些书都是您老的,书中之批注……”
  
  “是的,很早的事了,不值一提了。”        

  两人都放开了笑……
  
  我上面省略的东西,都是这笑得原因所在。说得简单点,这古稀老人以前是读这些书的,读得也确是仔细的,确也读出了大的文章。后来,因人家觉得书生无用,自己也越发觉得这些书误生活,就丢开了去。这原因,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的,你若读鲁迅的一些小说或是可以作为这原因的释解。

  这时候,已然是黄昏了。花甲和古稀,都垂着头时不时地放开来笑。也时不时地昂起了头颅。这时一个耄耋的老者出现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个孩子,这孩子正是那个路过书摊捡走书的,孩子的两只手抓着一个方状的东西,耄耋老人迈着蹒跚的步子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看起来这东西包得还挺仔细的,等到老人家来到了这花甲、古稀的近旁。先是费力地做了个揖,接着那孩子自觉地也给做了几个揖。
花甲见了这情状,说了话:“老人家,此举何为?鄙人何敢受如此大礼?”

  耄耋老人,没答话,这孩子将包着的东西递于自己,接着他将包着的东西打开,颤颤巍巍地送了过去。这时候耄耋老人开了话:“老朽的孙儿年纪轻尚不懂得世故,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啊!这确是本好书啊。可惜的是呢,现在谁还会看这书呢,人家都看那位卖的东西嘞!”

  花甲老人小心地接过书来,紧紧地抓住了那书。令人惊奇的是,他极为平静地说了声:“有劳老人家了。”这或许是因为那古稀老人揭开了身份吧
古稀老人听得挖苦,不好意思地站起了身子,摆了摆手,对着耄耋老人做了个揖,说道:“莫要取笑了,养家的勾当,无奈之举啊。愧对圣贤,愧对圣贤!
  
  谬矣,谬哉!莫要耻笑。”

  花甲老人见这古稀老人自责之情状,便去安慰:“错不在兄处,错在世人之心淤塞也。”

  耄耋老人又说了话:“谬矣,错既在你我之行为,亦在世人之心也。然则,老朽无力矣。”

  花甲、古稀闻此言都似有所思。

  “二位闲时可去老朽寒舍一坐,老朽家中藏了些闲书,可供二位闲读。老朽就住在离这不远处陋巷子里。”说着,手向西方指了指,“呶,过了那楼房,就在它后面隐着呢?我想除了老朽这一处残陋之巷,近处再无其他了吧?”说着,笑了一笑,便又压住了笑。转身就欲走。

  花甲老人出了神,他在想着耄耋老人口中的闲书究竟是些什么样的读物。

  这时候,古稀老人开了话:“老人家,我看改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拜访不知是否唐突?”

  花甲这才回过神来,紧跟着古稀老人的话尾说到:“然也,改日不如撞日,今儿就去您老的舍下不知是否唐突?”

  “老朽,没什么意见,就在前头给两位带个路吧?”

  这花甲老人跟着古稀老人的身后,二人就这么跟在这耄耋老人的后面,一条多么笔直的直线啊!三个佝偻的背影踽踽而行与一个娃儿蹦跳着的欢快却是相谐和的,这三老在黄昏时候的地上抹着衰老的影子,真真是有些意思的啊。

  于这书摊嘛,这养家的东西暂时就不去管了吧?也许回来的时候,这书早被青年人给掳空了去。至于在耄耋老人家中都说了些什么,这还得看看第四天的表现和我在下面对这第三天的一些简要地补说。

  (四)
  第四天,这古稀老人没在这固定的地儿摆他的书摊子,没去花甲老人的陋巷之中,也没前往耄耋老人破败的残巷之中。而是,换了个远地儿,接着卖他的书去了。

  花甲老人这天偏又在这摊点等了这古稀老人整整一天,却终没能见到人影儿。耄耋老人呢,昨儿夜里就安详地去世了,按着临终的遗言将自己所藏的书全给了花甲老人,并要求花甲老人就趁着夜色埋了自己这把老骨头,白天埋的话难免要招人的,老人生前就不习惯招人的,死后更不想染着人风。其实耄耋老人并没有儿孙,那拿书的孩子是捡养的,就当是亲孙儿。老人死后呢,这孩子便自然地跟了花甲老人过活。

  后来,谁还会知道怎么样呢?或许再过个十年花甲变了古稀,也在这街面上摆着书摊卖些个杂书,这也是不可知晓的事;或许又再过了十年,花甲变了耄耋,作古之前也留个遗言好让自己也趁着夜色悄悄地被埋葬了呢;又有谁能预料到这孩子日后的境况呢?


  我不得不细细想着那夕阳下的三点一线,总觉得本不该只是三点的,孩子那一点约摸着是被我给讲漏了去吧?

  附注:文章摘自《破茧》,《破茧》是由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破茧》工作室主办的电子杂志,是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三大院刊之一。杂志的本身具有“多元化,青春,大学,创意”等多个特点,是一个让大学生展示自我的创意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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