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永寂
作者: 刘梦扬   日期: 2016-11-08 10:56    点击数:

        时序入冬,北国的天气寒冷而干燥,叶祈有些疲惫地扶着舷梯,从大衣口袋中摸出那盒红圈。刚点上,一阵风便扑面袭来,他一个激灵,烟从手中滑落。他有些心疼,俯身去拾,旁边却冒出一只手,先他一步。有笑语自头顶传来:“叶兄啊,这么多年你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今日还怕起了这哀哀朔风?”

       他抬头,见是同行的萧书安。这是他老同学了,还当过一段时间他的上级,便笑道:“原来是老首长,还劳烦您帮忙捡烟,叶某真是不胜荣幸。”“哟,叶兄可别埋汰我了,你我同辈,又认识了这么多年,哪来什么上级下级的。说起来,那孩子呢,怎的没同你一起来,之前我在你那里,瞅他黏你可是黏得紧呢!”


   
        “你说阿真啊,他去法国了,家中在那里有事务需要派人去打理,加之他也要完成学业……”不出所料的,面前老友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这小子跟了你这么多年,还肯安安静静地窝在那儿当学生?”“他自是不愿的……只是,到底还是听话。”叶祈笑道,“再说了,他就算跟我来,按着我现在的身份, 也派不了他去做什么。”

        “哎,说到这,我也是不明白了,叶兄你浸淫此领域多年,却跑去当了教书匠,这不屈才么。710破译处那帮人可是眼巴巴地盼着您来,听说安院长都亲自来请过你,怎不愿意?”

        叶祈不语,只是微笑。他半生同情报打交道,对其的恐惧远比常人更甚。不光是将它们传递出去而给自己带来的暴露身份的危险,更深谙它们本身的威胁性。就像一道道咒语,尽管能沉重地打击敌人,但说不准哪天,这些伤害便会尽数不落地反噬回来。他自己是能够不畏死的,然而于身边的人,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将军百战身名裂……”许久,他才轻声念道。萧书安偏了偏头,似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没什么,战争那会儿年轻气盛的,现在老啦。”他道,“此生再无大志,就想偏安一隅,度此余生”“……是啊,做我们这行的,这真是最好的结局了。”

        气氛突然就有些伤感,两相沉默半晌,萧书安突然道:“有一个人,不知你可曾听过?他应该也是跟我们一样的,但我至今不知道他是哪边的。同我们接触时,用的代号为‘乌鹊’。”
   
        “……乌鹊?”叶祈有些惊讶。
  
        这名字他是听过的,1936年他打算从莫斯科取道香港归国,却不曾想已有特务埋伏在那里,就是这个乌鹊及时把消息通知了他,他才能迅速改变行程,经绥芬河到了哈尔滨,逃过一劫。后来隐约听说此人在上海有些动作,他通过胡愈之先生和党组织联系上时,又额外拜托胡先生在报上登了条寻人启事邀乌鸦见面,然而他派去的人却扑了个空。



        只说见面处四下无人,唯当中桌上一瓷杯,杯中的水还冒着热气。那杯子外观无异,然而自杯沿至杯底,由淡红及深红,倒上水之后,红色氤氲,甚是奇特。是代表自己是“红”的么?叶祈曾暗中思忖,却也说不好,然而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人从名字到行事风格都给他一种不曾有过的感觉。有点欣喜,但更多的是不安。那水汽迷蒙间总让他想到血。重复出现在他的梦魇中,那些直接或间接殒命于其手的人们,淋漓的鲜血。

       “此名不祥啊……”叶祈道。“只是个代号而已,无需过分担忧,这人在抗战和内战一开始都与我们来往颇多,然而过后便逐渐没了消息。我曾追查过,也是一无所获。”“大概也是个爱国志士罢,像当年华北的学生抗日组织,我们不也所知甚少。非常时期,十万青年十万军呵。“                              



        正说着,出口已近在眼前,萧书安伸出手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就此别过,有缘再聚。”叶祈没来由地感到有些好笑和心酸,为他这突如其来的悲壮决绝的仪式感,他没说话,只是双手回握住那只手,重重摇晃了几下。

        两人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忽听得几声怪异的“嘎嘎”大叫,他们有些悚然地抬头,只见得长天如洗,月色朗朗,几只晚归的寒鸦倏忽向南飞去,瞬间消失在了遥远的天际。



[责任编辑:张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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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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