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的降临(上)
作者: 杨国泰   日期: 2016-12-07 19:22    点击数:

上篇

这个女人,我叫她方笛。
 

        二十岁时,我度过了漫长的两个月,雨水漫长,白日漫长。那时我感觉到一些痛苦和渴望,泡沫状的。但不知道的是,三十岁时,我会度过更漫长的日子——性欲漫长,爱欲也漫长。三十岁时,一个陌生女人降临到了我的生活。
 

        有必要说明的是,我现在是一个货车司机,拉建材,偶尔也拉一些违禁品。我曾拉过两个亡命徒。胖子是白脸,瘦子是黑脸,年轻一些。看起来亡命徒也并不像传言那样穷凶极恶。但当到达边境时,瘦黑脸果然还是拿刀子指着我,威胁我交出所有的钱。天知道我为什么会拉上两个亡命徒,难道我会指望下车时他们会付钱?一路上我们并不做多余的交谈,烟这个东西自然就不能断了。我要告诉你的是,最好不要去问亡命徒他们曾经杀过什么人,也别问他可曾做过忏悔,这很危险。我喜欢穿藏青色的衣服,不像其他货车司机,土黄色坎肩,或者不穿。补充一点,货车司机不穿衣服的时候也是亡命徒,这大概可以解释接下来我这段有惊无险的经历。所以,当我抽出一柄更长的刀子指着那个年轻气盛的亡命徒时,他显然不相信我敢砍他。因为我表情平静,没有像他一样龇牙咧嘴吗?

        哦,开什么玩笑。

        还是白胖子混得精。亡命也是看阅历的。白胖子喝止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小子,他还未满二十岁吧,跟班一个。白胖子和我四眼相对。

        评估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这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刻。

        接下来我们都先后咧开嘴,和气地笑了。万事大吉。

        “哈哈哈哈……犯不着这样,犯不着这样嘛。”

        “哈哈哈……”

        他们朝边境线逃去了。至于会被哪种类型的子弹穿膛而过,或者活下来?我并不关心。上一秒的结局是,他们没拿走我的钱,也没能拿走我的命,但他们拿走了我的烟。怎么说也要相互留点面子,这是混迹生活的准则。

 

        这辆车跟了我五年。托它的福,我花十万元买了它,如今,它已经回报了我六十万和码表里上万公里的车程。我给优盘下载了几首摇滚,几首情歌和一首佛经。别误会,我没有犯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不需要超度,不需要忏悔,当然,我也不会向佛祖祈求保佑与财运。多年前,我去寺庙做过义工,一个长脑袋的和尚反复告诉我,多听佛经能驯服我的罪孽和骄纵。我拗不过他,只好当场用手机下载了一首梵语佛经。直到我在货车里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时,我才偶尔听听,但至今不知道名字。十月份,这批钢材要运到阜阳的蒙城。从昆明出发,大概得花一个月。过贵州花了我一个星期,该死的路又被堵住了。这次路何时能通车,说不好。

        上一回在兰州一堵就是十天,沙尘席卷而过时,苍天莽莽,我只能紧闭车窗,窝着听摇滚、听情歌、听佛经。那样的时刻可真耗费生命。从兰州到达张掖时,月色大好。在夜晚,我轻轻踩着油门,路过了大片大片的麦地。最终在晋城,和那些拉煤的货车汇合在了一起,成群南下。这次在凯里被堵在桥上,各式各样的车望不到尽头,我进退不得。几个小时后,有人疯狂地按喇叭,长江碧绿,一言不发。没过一会儿,就有人围观了,原因是有人点火猛撞了前面的轿车,轿车差点就进了江里。不用说,这多半是个货车司机干的,因为我也忍不住想这样干。晚上下起了山雨,车灯陆陆续续都亮了起来。

        二十岁时我曾经幻想过这样的情景,想着子承父业,可笑的是那时我觉得这就是浪漫,甚至觉得会有个女人与我同行。

        终于过武汉了。当然我也只是远远路过它,当然也没必要绕远驶进去。我在这里上过大学,有过恋人,多次去过长江大桥。我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沿长江东进,之后北上。在贵州时连续地上山下山,耗掉了我大部分的油,我得在下一个地方把油加满。凌晨时,引擎熄火了,油还有。我摆弄了将近一个小时,它就是不吭声。气得人真想踹它,可是想想数码表上的里程,一切在计划之中,我决定明天再摆弄它。

 

        六点醒来时我看见了车窗外的一张脸,是个女人。红色的嘴唇,黑色的头发,红色的围巾和黑色的上衣。她敲响了我的车窗,说话了——这是个优雅的女人。她用乡音,她以为我是个本地人。说完后,她看看我,又用普通话说了一遍:“先生,求你让我打个车,很急,付钱的,我会。”我打开车门时还并没有完全同意,正在考虑时她就直接上了车,顺带又关好了车门。引擎打火异常顺利,这和这个女人没什么关系。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她比那两个亡命徒更危险。我肯定。

        当真的有个女人与我同行时,我才感到了气氛的尴尬。应该播放首曲子来缓解这气氛。“选哪首好呢,王菲的《红豆》,还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都不应景,这个女人看起来既不落寞也不忧愁,甜蜜更是不沾边。就《渡口》吧。”我在心里这样想。“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我爱这歌词,但这并不是主要的。旋律里若有似无的鼓点声才重要,只有它们能配得上路道上大大小小的坑洼和颠簸。

        一小时过后,《渡口》已经不能再循环了。不得不开口说话。“你要到哪里去?”噢,真蠢,该直接问她在哪下车更好一些的——这又不是什么哲学问题。

        “下一站,或者碰到下一辆车,我就下车。”这可真是个优雅又聪明的女人。不过我下意识讨厌她碰到下一辆就上车了。我有一点强迫症。

        她指着太阳时,太阳悬在她的指尖。

        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的,光泽纯净,看起来是纯银质地的。“你看,就要落下去了,只能再麻烦你一会了,下一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呢。”我对这个女人的来历开始感兴趣了。

        “这个地前后四十里,不会有站点,你丈夫应该陪在你身边的。”

        “我现在是一个人。”她扭头硬生生说道。

        “嗯,别介意,我随口说说,你怎么称呼?”

        “方笛,你直接叫我名字好一些,看起来我们相差不大。”方笛,方笛,听起来很美丽也很脆弱的名字。

 

        它突然地熄火,仿佛要将我的上身从下身拔出去一样。胃一整个向上蹿,挤得我想吐。空调随着引擎戛然而止,这是个大问题。十月,偏北的气温很低,在这个迎风向阳的坡上,尤甚。如果太阳完全落了山,这种冷就会裹上霜——草木摇落露为霜。二十岁念过的诗倒是没有白念。

        我打开车门,必须去看看引擎。山谷风吹来,草木摇落,我发不出一丝脾气也哼不出歌,嗓子感觉被冻住了。

        “呲呲呲……呲……”打开车盖,热气全都扑腾起来。得去拿双手套,傻子都知道太烫了。                   

        方笛的手指正伸向引擎......

        我后来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冲她大吼,她的头发和围巾没有被引擎烙焦,手指就只烫伤一个的话,下一站她肯定就会顺利地直接下车离开。她朝着手指不停哈气时,身后的太阳穿过她头顶的发丝,她的脸庞,她红色的唇和皱眉的表情都很明朗。这红色和妖娆无关,与《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也无关,唯一有关的就是身后山谷和风,青山念远。

        那天晚上我和方笛在路边和货车过了一夜。我记得是没有星星,她说有几颗,是半夜后才出现的。前半夜,我去林中拾来柴火和干草。干草是用来靠的。火光越来越高,气温越来越低。摞起来的干草刚好高过头顶,挡住了一些风。方笛因为冷,整个身子窝在一起,背后的干草深深地陷了进去,就像有兔子之类的动物睡过一样。

        长长的沉默过后,我给她道歉,然后去取一些结了冰的树叶给她敷在手指上。树叶靠近火,冰一会就化了,我来来回回摘了好多次树叶,最后那几次,方笛一边阻止我,一边笑。“差不多了,已经差不多好了,你不要去了,天太黑,路上满是冰……”我没有理她,直到她的眉头真正舒展开来,我才停了下来。

        她的戒指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关于这个,我有很多很多的猜测,可惜最后都猜错了。

        倒是她先问了我:“你为什么会选择开货车?”她问得漫不经心,完全没有需要我回答的意思。但这个问题很有趣,这个女人也很有趣,我选择回答。

 

        “汽车引擎的声音,我从小就喜欢听,不过开货车可不是我选择的。”

        “有意思,你不必永远和一辆货车相伴的。”

        “有意思,那你说我该去做什么好?”

        “这……”方笛无言以对的表情也很有趣。我猜她大概快要28岁了吧,羞恼的表情却还像20岁左右的小女生。

        “开货车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不过蛮赚钱的,这得看运气,我是全国各地都跑的,所以,运气不好不坏。”其实,赚不赚还看你拉什么东西,帮谁拉,要是拉到两个亡命徒,要么暴发,要么没命。

        “你最终要去哪?”

        “北京吧,那里足够大。”方笛说。

        “投亲还是北漂?”

        方笛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说:“都算吧。”
  
        那天晚上我试图回到车里去睡,关好车窗,呆了一会后我就放弃了,顺带把那件藏青色的大衣也拿了下来。果然还是有火的地方才够暖和。风把夜撕过来围着火,我弯腰躲避时近距离看到了方笛的脸。她的唇沟被火光打得时隐时现,左半边脸通红,右边则落了一些灰,柴火的。大衣留给谁,这是个尴尬的事。我们达成了共识,上半夜她先盖,后半夜我盖。

        “你穿藏青色的衣服开货车不是很搭,建议换成红色的,亚麻色也不错的。”这是聪明的女人,我肯定我之前的判断。“所以,你看,你真的不适合开货车,你读过很多书吧,有关艺术之类的。”方笛接着说。我没回答,她便不再问下去-----睡着了。方笛侧着身子,头歪着,向大衣有毛的领子里钻,这样实在是——能叫可爱吧。

        过了很久,我伸手去添柴火时,她的左臂突然靠到了我的右臂上。

        像是落水的人找到稻草一样,她自然而然地紧紧靠着我的臂膀。我感到一阵紧张,心跳有点加快,因为感受到了她手臂温暖酥软的压迫。我再看她时,她的右胸因为左倾,被挤得有些突出,在亚麻色的衣服里随着鼻息起起伏伏。我轻轻搅动柴火,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响。这个充满默示的夜晚真漫长。爱欲漫长,性欲回荡在身体里。我已经30岁了,却感受到20岁时的冲动,不能掌控。
    
        晚上我做梦了。

 

        夜里的什么时候,有车的远光灯打在我的脸上,我刚想骂,但见方笛睡得沉沉的,便忍住了。远处的车灯也移开了,不一会就从我们身边开了过去。

        我睁眼看到方笛往火里加柴时,天已经敞亮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过,女人到底是怎么随时保持脸庞的整洁的?方笛的脸完全不像是在柴火旁呆过一晚的人,此刻显得洁净,白皙。

        引擎打火很顺利,方笛说:“我就说它累了吧!你还不信。”

        天下的女人都会这么思考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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