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的降临(下)
作者: 杨国泰   日期: 2016-12-07 20:31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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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隋杨,是真名。


 
        路上还算顺利,我准备再次播放《渡口》时方笛开口说话了。

        “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地方有没有车?”

        “肯定有,用不着担心。”

        “你再讲讲你吧,你不知道,你是个蛮有趣的货车司机。”

        噢,老天,我最受不了女人恭维我了。

 
        “我大学学的是哲学,辅修中文。”我决定同她讲讲,她懂不懂没有关系,而且她也不坏。 

        “我爱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但不是什么风流才子。卖弄笔墨是件令人羞耻的事。”

        “然后呢?”

        “沉默让人痛苦,开口让人空虚。每本书各执一词,反复反复地阐释一个东西,把人引入困境。”

        “这个,也许是你太脆弱和敏感了吧,我上大学时的思考的问题是很有意思的。”方笛说。

        说到脆弱,这倒是的,这几年的生活,让我变得越来越厚。

        “其实,我决定来开货车。这些都不是原因。毕业后,我回乡了,但没有衣锦,这在我们那是罪,为此我只能三缄其口。父母一直保持沉默,这沉默压着我,是一种莫大的耻辱。23岁时,我决定辞掉那个讽刺的工作。辞职那天,我正式成为了乡里乡亲教育孩子的最好例证:不三不四,之乎者也,一事无成。”



        到达市镇是个大中午。下了车方笛毛毛躁躁的。大概是这几天赶路被逼疯了。方笛要我陪她去买衣服!这是件可怕的事,我有预感。

        我用水揉了揉紧绷的脸,感觉到胡茬又冒出来了。方笛挑衣服倒是很快,几件黑色的,有些长,不过很合她的身材。出店时来了两个男人。我有些郁闷了,为什么我遇到的男人都是一对一对的。两人看见我们,径直大步走来,穿白西装的肤色很白,叫着:“表妹,可算是找着你了!”穿夹克的一身土褐色,松松垮垮的,手腕上的金表哐嘡作响。

        两人客气着。白西装指着戴表的说这是他表弟。他们说要和方笛一起北上去北京。我看看方笛,她看看我,笑了。
   
        我去买水的时候传来了方笛歇斯底里的呼救声。

        拨开人群,只见白西装拖着方笛往车里拽,还用方言骂着脏话,我听不明白。方笛挣扎着不走,那男的便扬手要打她。

        “妈的,表兄!”

        我飞踹过去踢中了白西装的腹部。方笛顺势用衣服砸了他的脸。我背后一阵剧痛,还没回头,又是一拳打在我的头上。“靠,玩阴的。”表弟下的是狠手。我刚要举拳回敬,便被人从后面用胳膊捆住了双手。见我使不出双手,表弟见势又抡起了拳头。情急之下我用头猛磕了白西装,他松手时我从腰间拔出了刀子。我感觉嘴里咸咸的,头疼难忍。汗滴慢慢流了下来。表弟停手了,因为刀正架在白西装表哥的脖子上。

        我大吼:“方笛过来。”表弟面无表情,一脸疑惑。

        “这是我们的家事,兄弟,你犯不着这样,犯不着这样。”白西装说。原来会说普通话,那好办了。

        “少他妈废话!”

        我猛地举起刀,周围一片惊呼。我一脚蹬开了白西装,拉起方笛,从人群里撞了出去。



        货车肯定是不能再回了。这二人必然是跟过来的,有谋在先。

        方笛一直在问我怎么办,怎么办。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冲她怒吼道:“我怎么知道?”方笛脸色更加苍白,但她一丝泪光也没有。

        当满脸麻子的男人抱怨他的二手别克时,我做了一个决定。直到我把钥匙、证件一一放在麻子手上时,他才信了我的诚意。这麻子倒是什么都敢做。

        “不怕我是个通缉犯,亡命徒?”

        “怎么不怕呀,小老弟,不过你看起来还算是斯文,这点险我还是敢冒的。”
   
        “你隔几天再去取那货车吧,反正就在那。”

        “好好好,来,这车是你的了,一路走好。”麻子把车钥匙塞到我手中就要招呼我走。

        这麻子的车速度是蛮快,可惜变档和刹车是个问题。

        “我有话和你说”方笛说。

        “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那车货你要亏多少?”她居然说这个。

        “连车带货十万左右吧,大半年的收入。”所以,能不能赚到钱真的是看你会拉到什么货。

        “我要怎么还给你?”

        “那两男人是怎么回事?你欠人钱还是欠人命啊?你们认识?你们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拉你走?”

        “未婚夫和他表弟。”噢,真是狗血,我居然带着一个就要结婚的女人在逃。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我不想和他结婚,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说了你还会管我吗?”她说。

       “……”
   
       方笛不说话了,低着头抽噎了起来。好久好久以后天完全黑了。月色很好。

       她抬起头:“对不起,有些事我骗了你。”

       “我叫丁思念,不叫方笛,是三个字的名字,不是两个字的。我去北京,完全是为了避开他们,北京够大,其实我随便去哪都可以。我身上的钱够付你的损失,你放心,这钱完全是我的,和我的婚姻没有关系,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还给你。”

       “所以,你才会冒险上一个陌生人的车。”

       “那时我确实想着不想把再你卷进来,想着和他们回去的。”

       我还能怎么说呢?

       保险起见,我把车停在了另一个市镇外的交叉路口。不敢生火,我们只能挤在狭小的车里,只有不时传来的狗吠声和月光。我和方笛都不说话,我还是不习惯叫她三个字的真名。

       “你的钱我要很久之后才会还你,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吧,要不变的。”方笛说。

       我默不作声。隔了几秒钟,她突然伸过头来吻住了我,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解自己的衣服。这是个危险的女人。她鼓鼓的乳房贴着我左边的胸膛,我能感受到她的吻潮湿,月色也很潮湿。性欲在我身体里来来回回流淌,充斥着我的下半身。她越来越热烈。可是,这算什么?我既冲动又觉得悲哀。报答吗?这或许是切断所有联系最快最好的方式了,明天大家各朝一边,除了钱,互不亏欠。

       我推开她时,有些难过,替她也是替我。

       “你不用这样,你还我钱就好了。时间长短我不在乎。”这时候拒绝一个女人,是不是在羞辱她?

       这样一直走了三天,我也不知道到了什么鬼地方,总之是晚上越来越冷。这证明方向大概是对的,一直在朝北。到达K市时,方笛要求下车。她说,火车去北京快一些。这时我不知道该说着什么,不能挽留也不能说好,这一路的沉默确实挺压抑的。她上火车之前,我带她去把她的头发打理了一遍。手指的伤已经好了。安检时她把围巾放在我手里,说:“蒙城天冷,留给你做个纪念。”

       她走后,我继续一路向北去蒙城。我把货半路卖了,但还是要去到目的地,这样才感觉到一段路程的结束,另一段的开始。前前后后20天左右,从昆明一路到蒙城。吃完饭我去付钱时,从那件藏青色的大衣里掏出了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字。


  
       “你好!

       终于我决定要走快一点了。一路上害你担惊受怕我感到内疚又感到幸福。第一天晚上,太冷了。我醒来加一些柴火,你别过身去,我看见了你的右半边脸上胡茬已经冒了出来,你胡子长的时候一定很邋遢吧。我觉得你会帮我,从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确定,女人的第六感就是这样。那天晚上你好像做梦了,还说了梦话。嘴里反反复复念一个名字,两个字的。你还说了一句诗:你的沉默像星星的沉默,遥远,明亮。

       我知道,这个诗人有个集子叫《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货车熄火时你反胃了,眼里满是泪光,可你看着我居然笑了起来。那天晚上,你知道的,是因为月色太好了,我不全是为了报答你。

       阜阳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我朝你的车窗一哈气,就看见了。我是真的有些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呢。就这样吧,我叫丁思念,是真名。今年刚刚27岁,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再见。”

       这个女人,我叫她方笛,不过遗憾的是,从始至终,她未问,我也不曾说,我叫隋杨,是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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