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
作者: 秦家宝   日期: 2016-12-12 12:44    点击数:

       风溜过在睡梦中舞蹈的麦苗身旁,飘去拥抱那个在夜色荒山中挥锄的农夫。

       他精瘦的身体与锐利的眼神被淹没在黑暗之中,但那遥远的叹息与铁器翻飞的白影却一遍遍划破夜空,映照出他灰白的须发。

       锄头一次又一次顶撞着大地,迸发出丝丝火星。从黄土里慢慢生长出来的,不是麦苗,依旧是两堆黄土。

       他连忙甩掉锄头,跪在地上,轻轻拂去那两堆黄土上的浮土,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细数着白发与皱纹。


       唉,走哪边呢……他不由地叹息,村长的身影慢慢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想起村长披着大衣,挨家挨户宣传政策时的窘况。村里上过学、打过工的,听到政策都爽快地说:“好, 没问题!”可那些老头们呢?听说村长大驾光临,都弯着腰、堆着笑地迎上来,敬上一支烟,自己也娴熟地架上一支。可是一听见村长说的政策,老头们一惊,脸就慢慢枯萎了,变得越来越黑。村长这边还只顾哗啦哗啦倒着,他们也不说话,把烟头放在地上,脚踏上去慢慢地拧,用力地拧。村长一停下,老头们就含糊两句;村长一转身,门就“砰”地关上了;村长一走远,老头们转过身就骂开了。



       他又从村长他爹的棺材上磨下一片黄土,那土块无可奈何地碎成了末。

       唉,走哪边呢……

       他想起了那个政策,想起了袁顺。他想起县里面派来的警察,村长招的几个小工,他想起那些像高粱秆子一样的小伙。吴村长把几个伙计叫到一块儿吃了顿好的,鼓劲打气,布置任务:从村东头开始,挨家挨户收,敢不交,砸!

       村长要收的是什么来着?嗯……

       “大伯,你没问题吧?”

       袁顺连忙给吴村长点上烟,自己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村长,能不能通融通融啊?这,我舍不得啊。”

       吴村长抓出一把红票子:“你数数。”

       袁顺连忙挡住:“村长,这,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

      “这,这哪有人死了不睡棺材的呀……”

       啊,对!村长要收的就是棺材。市里新来的一把手,年纪轻,干劲足,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向了归西路:“传统土葬,费时费力费用高,不文明不卫生,我们要向北上广看齐,三个月之内革除土葬陋俗!”上头一有动静,底下官员就忙开了,具体措施很快出台:即日起,一个月之内,要宣传到位,贯彻改革精神。一个月之后开始收缴棺材,五月一日起,全市严禁土葬,一律火葬。最后还专门补了一句:葬制改革情况将成为考核乡镇干部的重要指标。这村长还能不急吗?


       “现在就不让睡棺材,别废话,你让不让收?”

       “这能不能缓缓啊,过几个月再收呗!”

       村长不说话了,吸了几口烟,才砸出来一声“抬走!”

       袁顺直接趴到棺材上:“你们干啥哩?我要报警了啊!”

       那个警察吼了起来:“请您配合工作!否则我们将依法将您逮捕!”

       袁顺没了主意:“啊,别,能不能別抬走,我,我自己拆……”

       工人们停下手看着吴村长,吴村长随便弹了弹烟灰,下了指令:“抬到村口砸!把全村人都给我叫过来,叫他们看看!”

       老头们围着村口,都背着手,驼着背,脸上只余下胡茬在战栗,没有人说话,只余下锤头破空和撞击的声音狞笑……

       吴村长把新票子甩到袁顺面前,而袁顺像个破了的热水袋,只是往外涌着水。吴村长对着拆棺队一挥手:“上路!”一行人穿过漫山遍野的红标语,扑向了下一座瓦房。



      唉,走哪边呢……他突然笑了,吓得风呼啸起来,他笑的是,这么狠的村长,见了他爹也还是个熊样。

       他想起村长那怯生生的模样:

      “爹,吃饭没?”

       村长他爹嘬口烟,不说话。

      “爹——”

       “你打算咋整?”

      “这,我,我肯定得带头落实政策啊,爹……”

       “叶落归根,入土为安,你就舍得把我烧了?”

      “上头就是这么规定的,咱肯定跑不了啊,上头说火葬好处多哩很……”

       “好个屁,上头说啥就是啥了?人都给烧成灰了咋上路?阎王爷要是不认我不肯收,我还咋去见你娘?”

      “爹呀,你还信那哩,上头说了要破除迷信……”

       “他们懂个屁,你爹我八十四了,不比他们懂哩多?老祖宗的东西他说不对就不对了?上头是你爹还是我是你爹?”

       “爹”,村长摆出了官腔,“反正这棺材肯定得上交了,这事没得商量,上头也不白收,交了棺材就给咱一千二百……”

       “我日你祖宗了!”村长他爹烟头一摔,直接炸了,“你为了一千二就想把你爹烧了?我白养了你个白眼狼!你砸一个试试,我跟你拼了……”

       嘿,抽烟,烟是好东西……慢慢的,棺材上的黄土溜回了大地,棺木显出了本来的深红面目,这儿的棺材,可不寻常:这儿的人,一发觉镜中人也和自己一样,老了,就挑个黄道吉日,摆酒设宴,吹吹打打,迎回一口披红挂彩的棺材,毕恭毕敬的供在堂前。在一片喧闹中,棺材的主人站在棺材旁边,脸上挤满了笑;而来贺喜的乡亲们则围着棺材评头论足,叽叽喳喳。这棺材讲究得很,要用十棵一个人抱不住的大杉树,上十遍桐油,漆五道银朱漆,一口棺材前后起码得做四个月——这儿的人相信,入土为安,而棺材是送人上路的宝贝,不能含糊。而从这天起,老了的人,就已经属于了那口棺材。


       这归西路,多麻烦,这儿的农夫千百年来熬干血汗也要走下去。

       他坐下抽着烟。唉,走哪边呢……黑暗中孤独的红点骄傲地向世界宣布着他自己想走的路,正如村长他爹那晚一样。

      “爹,今儿个砸棺材,你也见了吧?”

      村长他爹嘬着烟,不说话。

      “砸棺材这事,谁都跑不了,你那口家伙早晚也得给砸喽!”

       不知过了多久,村长他爹开口了:

      “睡了几千年棺材了,咋说不让就不让了啊?”

       “因为火葬好啊,火葬省地方还……”

       “好好的一个人,烧成灰,倒到那么个小盒子里,你觉得这样好?我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全尸都不能留?我这命咋就这么苦啊!我咋赶上了这事儿啊!你娘自己去享福了,让我自己……”

      “爹,我懂,可是,这,这上头压的紧啊,我也没办法啊”

      村长他爹又嘬着烟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久,才慢吞吞的吐出来一句话:

      “我听说,五月一号之前死还能睡棺材。”

       村长直接就弹起来了:“爹,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爹呀!”



       唉,走哪边呢……他这时胸口一闷,因为他知道他又得想起柳少莲了。

       他想起干了瓶农药,一命归了西的柳少莲。他想起和村长他爹想到一处的柳少莲喝完药,她儿子问她为啥要喝药,她说:“害怕烧”,然后就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可村长真狠啊,一理清前因后果,就弄来一辆灵车、一辆警车和一道死命令:不得将柳少莲土葬,立即运到县城火化,村内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要陪同参观。

       警察逮捕了钻到灵车底下试图拦车的柳少莲的儿子,又押着老头们去了县城。

       在殡仪馆里,老头们都背着手,驼着背,脸上只余下胡茬在战栗。他们沉默着,看着那柳少莲的脸被随意地抹了些腮红,整个人就被送进了火炉,而最后出来的,只是一个小盒子。老头们看着盒子,再互相看看,仿佛他们也已经变成了这样小小的一方盒子。

       他舒服地打了个冷战,享受着那痛苦带来的快感。唉,走哪边呢……他甩掉烟头,开始打开那两口棺材中近乎全新的那口:还是赶快干正事要紧。

       可是柳少莲的模样总是挥之不去,他想起柳少莲去后,村长如蒙大赦的样子。

       “爹,你今个儿也见了吧?”

       “……”

       “爹,明个儿可就轮到你那口家伙了。”

      “……”

       “爹,你要真舍不得你那口棺材了,咱不砸,我给你弄到其他地方行不?”

       “……”

      “爹,这也没办法,以后睡棺材是不可能的了,这,你想想,周恩来邓小平不也是火葬了吗?”

       “……”

       也不知过了多久,村长他爹才伴着烟气吐出来一句:“唉呀,都是命啊,我不睡棺材了。棺材别砸,你给送到你娘坟里一块埋了吧。”

       村长喜出望外,以为周恩来显灵了:“行!”

       “棺材里放上我本来打算带给你妈的东西。”

      “行!”

      “请几个道士做做法,给你妈报个信。”

       “行!”

      “我不要那一千两百块钱。”

      “行!”

       唉,走哪边呢……他终于推开了那沉重的棺材盖子。此时村长他爹的消失已然掀起轩然大波,可他哪还想得到这些呢?他大概在想能从里面拿些什么出来吧:这一口可是村长他爹的棺,十里八村数第一的棺材,里面总该有些好东西的。

       他不知道村长刚开始村长对他爹不见了不以为然。村长这天精神头不错,忙了一个上午,战功卓著。到了饭点,吴村长支走警察,把工人们带到家里,招呼他们赶紧吃饭,一会儿好好干活。

      但是村长在家里转了一圈,没找着村长他爹。

       棺材前堆满了祭品和已经捆扎好的黄表纸,村长又扒开棺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早就排好了那些村长他爹早就嚷嚷着要带到地底下的东西,村长思前想后也没个头绪。

       太阳略略偏西,道士早就到了,伙计也急了。

       “唉,我估计这老头是不舍得看见棺材就这么没了,自己郁闷去了。”

       “村长,咱自己弄吧,别一会儿老头又反悔了,闹腾哩!”

       村长弹两下烟灰:“那好吧,咱自己来吧。”村长又吸口烟,“都给我上点心啊!好好办,不能含糊!”

       “嘚,好嘞!”

      “咿,村长,你就放心吧!”

      “起!”

      “嘿哟,这家伙真够沉啊”

      “那肯定,村长他爹这口棺材,十里八村数第一!”

      “我听说,当年打这口棺的时候啊——”

      闲言碎语很快就把棺材送进了坟。

      道士开始作法,祭品满地都是,燃烧的黄表纸被风带起,在天上被燎成灰色,慢慢飘零成灰,踏上了寻找逝者的漂泊。

       后卫变先锋,送棺队变成拆棺队,又穿过漫山遍野的红标语,扑向了一座座瓦房。

      现在,他面对着放着村长他爹这一生的棺材,却不知所措。唉,走哪边呢……村长他爹看着这没有人居住的棺材,想了一会儿。还能怎样呢……只能这样了吧……他想着袁顺,想着柳少莲,想着可怕的火葬场……

       村长他爹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钻进了棺材。他慢慢地收拾出一片舒服的灵床,慢慢地躺下。

       可惜村长他爹再也想不起别的事了。不知是谁盖上了棺盖,不知是谁熄灭了太阳,不知是谁踏上了旅程。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世界,忘记了时间。



 
       狂风穿过生着乌青麦子的黄土,日复一日的带着那些皮肤黝黑的人的灵魂走上归途。但没有人知道村长他爹的路走得顺不顺:他没有人来送葬,他没有人来哀悼,他甚至没有入土——这可不合老祖宗的规矩。但,他总算是上路了,以村长他爹所信仰的方式,就躲藏在那唯一一口躲过政策的棺材里,就游荡在那无数农夫沉睡的荒山上,就逃亡在那送走黄土与农夫的狂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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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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