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枇杷(中)
作者: 李黄彬   日期: 2017-02-26 21:18    点击数:

  "砰!"一声枪响,一个鬼子应声倒地。

  突变瞬息之间发生。

   "有八路!"

   他兴奋起来,有转机!

   他顺从地让鬼子控制住,被反手锁肩,和她一起,挡在横飞的子弹前。而鬼子全都蹲了下来,两人就这样成了人肉盾牌!

  "嗖嗖嗖",子弹穿过浓雾,长了眼似的只打在鬼子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不见打枪的人,只有死亡的气息和浓浓的血腥味静静蔓延。

    他估摸着救兵来得也不多,可能只是几个狙击手,恐怕火力不足,自己不能再这样干站着了!

   "八格牙路!再开枪我就弄死她!"鬼子剧烈地拉扯她,她以为自己就要被活生生撕碎了。

  后脑勺的枪上了膛,死亡是如此迫近。

  这恐惧太深入骨髓,就像徒劳地挣扎在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

  就是现在!

  他在她手臂上掐了一下,快准狠。借着预想中的尖叫,他一个利索的外摆腿,扫掉了鬼子的枪。

  "弯下腰!快!跟我走!"他低吼一声,环过她的腰,两人做一团滚出了交火区。

  "你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支援!"一个前滚翻,他捡起一把枪,迅速投入战斗。

  枪林弹雨。林子上方一片硝烟。

  他与敌人正面交锋,其他人在暗中相助,身上,脸上,都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眼前的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呆站着,只能发愣。后方,一个鬼子手握刺刀一步步逼近,她却浑然不知。

  两米,一米,越来越近……

  "去死吧!"鬼子举起刺刀,直冲她的后背刺去。

  她的灵魂终于复位了。可是太晚了,她几乎是背对刺刀的,来不及反应。

  眼看最坏的情况就要发生了。

   "危险!"几乎是在她回头的瞬间,他举枪,精准地打中了鬼子的手。子弹就擦着她的脸过去了。

  可是他没注意身后。

  "啊……"一声叫唤只剩尾音,他全身僵直,然后缓缓地单膝跪地。

  一个鬼子从后方偷袭,用刀刺伤了他的手臂。

  霎时血流如注,他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即使很疼,他还是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给敌人下跪!

  又一声枪响落地,鬼子终于被完全消灭,宁静又归还给了树林。    

  两个披着蓑衣的人探出脑袋,确认对方是中国人后,这才端着枪,从灌木丛中走出来。

  包扎时他疼的眉头都拧成了个川字,硬是没喊一声。刚才的交火太紧张,他完全忘了自己身上的旧伤。现在所有的知觉都回来了。

  累得要命,他靠在树边喘气。

  "你是八路?"一个狙击手问他。

  "不,我是国民党的,你们……是八路?"他说话都不太顺溜,怕是忍痛时,自己咬破了嘴唇。

     "哪能啊,爹妈不让当兵,我们就自己搞了把野枪,也来打鬼子!"

     "就是,打了鬼子,咱生计才有着落。"说话的声音还很年轻,估计只有十六七岁,"你们去……县城吗?这兄弟受伤了,我们用牛车送你们去吧。"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他满心感激地跟上两人。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嘿,这姑娘吓得不轻,还傻站在那儿。

     "走了,快跟上。"

     "唔唔唔唔唔……"她终于低声哭了出来,方才积累的全部情绪集中爆发了,先是涓涓细流,然后变成了滂沱大雨,恐惧的,后悔的,自责的……

     心疼的。

     "我不疼,你看,我的伤口很浅……"他卷起衣袖,伸到她跟前。

     她哭得更厉害了。

  伤脑筋……安慰女孩可不比刚才的战斗容易多少。    

  他认真地想了想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傻姑娘。" 

  她这才止住抽泣,擦擦眼泪,抬起了头。

  一双眸子像雨后清澈的湖,漂亮得心惊。

  他猝不及防地跌进去了。

  她的湖里掉了颗小石子,正层层泛起涟漪。

  毫无预兆的,不为人知的。

  集市的当铺里,他掏出了那块自出生起便没离过身的勾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给她换一些银元。和善的店家劝他三思后再卖了勾玉,因为,那玉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冰雪聪明的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元,捧在手上沉甸甸的,就好像……她这颗即将要别离的心。



  "我不能要,你都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赔罪还不够。" 她像摸了烫手的山芋一样,把包裹塞了回去。

  "傻姑娘,都说这是小伤,半个月就好了。"他打开,取出几块,再递回去,"你做的已经够了,值这些钱,没你的照顾,我早就暴尸荒野了。"他顿了顿,又说,"我已经安排了送你回家的车,就在城门口侯着。你,赶快回家吧。"

  面上是平静地微笑着,但是,心里,就像下了一场绵绵春雨,荒漠啊平原啊,漫山遍野,竟淋了个透彻。

  还来不及感受他残余的温度,他就已经决绝转身,大步融进一片繁华中。

  "一路保重!"她冲着他的背影挥手,大声喊道。

  "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军,不过,是军人的军。"他只是侧着脸,连头也没回。

  她一直伸长脖子张望,想着这一别,就可能再也不见了,可要多看几眼,拼命印在自己脑子里。

  县城这样大,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去哪里。像没头苍蝇一样地瞎摸了两圈,她抱着那袋银元,又走进了当铺。

  担心钱不够,换不了,她掏出贴身带着的小布袋,打开三层布。

  是一个朴素到有些简陋的簪子。 

  "呵呵,你和那小伙子一起的吧?这么好的玉,还是留着更好啊!拿去吧,好生保管,这簪子呢,挺有年头,我就收了。再给你两块银元,姑娘家的,不容易!"店家笑眯眯地递过勾玉,同时压低声音,很神秘地问道,"姑娘,你和那小伙子啥关系啊?他的身份可了不得!他连勾玉都舍得换,想必对你有意思啊……"她没敢把话听完,低着头走了出来,只觉得脸红到了耳根,烧得紧。

  日子不声不响地过了半个月。

   他跟随父亲安排的队伍,来到清源山一带。上级部署部队从敌人后方突袭,再与共产党的前方部队会合,两面夹击,争取一举歼灭鬼子。

  青天白日旗迎风烈烈飘。

  大部队走了两天,愣是没发现半点鬼子的踪影。

  "顾长官,前面就是朱家村,线报上说,这一带还没发现大股日军势力,是否继续前进,请指示!"

  他接过地图,仔细察看,白手套一指,"这座山就是清源山?"

  侦察兵顺着看过去,那山挺高的,雾气自山腰缭绕到山顶。

    "是的。"

  那天的经历还鲜活,她的样子,也还印在心上。

  其实很想"路过"小庄村,再和她"偶遇",毕竟上次露面,自己太失风度……再加上在林子里的那场恶战,他越发担心起来。

  "长官,这里四面环山,村子大都坐落在半山腰,咱要去的话,恐怕这批物资就不能按时运达了,您看……"

  下命令不能迟疑,否则动摇军心。

  "就地休整,听我命令再行动!"

  他笑自己居然有些情怯,人家姑娘都没想,自己就先想入非非了。



  夜幕垂垂,笼罩四野。

  抬水浇地时她忽然想到他的伤,应该好差不多了。那日的可怕经历竟然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有他的音容笑貌,还宛然如昨。

  她最记挂他的那句话,"我带你跑了的事……" 想到时总是乐不可支,再摸摸藏得隐蔽的勾玉,就更是满足得不得了。

  明明很清楚不可能,但还是不住一遍遍读起,一次次回味。

  她不知道的是,他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和自己一样的,仰头看着同一片天。 

  这晚,小庄村格外闷热,似乎是在酝酿一场久违的大雨。

  "鬼子来啦!已经打到朱家村了,就剩几里地到咱村了!乡亲们快上山躲起来吧!"约摸四五点钟的光景,一个樵夫慌慌张张地从山上跑下来,带来了一个令人战栗的坏消息。

  村子里霎时像油锅里进了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各家各户收拾粮食盘缠,牲口家禽能带就带走,带不走就藏起来,门窗紧锁,连篱笆都关上了。青壮年搀扶着老人走在前头,妇女拎着小孩紧随其后,一村人浩浩荡荡地上山逃命去了。

  一切都还算和谐有序。

  但是君君家就不太一样了。

   "走走走,没钱走个屁!爱死死,爱咋的咋的,别管老子的事!"里屋传来男人暴怒的声音,"老东西,整天下地干活,我就不信你没攒下一分钱!不给我是吧?不给我我就自己找!"噼里啪啦的声音,锅碗瓢盆一下全落了地,像是开了个麻将铺。

  "哥!别找了,我,我给你钱,你快带着爸妈上山躲起来吧……"她拎着大包小包,牵着老牛站在院门口,边往外张望,边催促哥哥。

  村子里的人家都走光了,就剩自己家了。

  她哥一听有钱了,从里屋冲了出来,眼睛像充了血一样红,一把抢过银元,也不管老父老母,推开挡在门口的她,自己逃命去了。

  "哥!你……"她感到又无助,又绝望,巴不得蹲下来先哭一场。

  但是此时此刻逃命要紧,容不得她半点迟疑。她搀扶着父母疾步走出里屋。

  可刚走出小院,她停下了,已经来不及跑了。

  "别杀我,别杀我……"哥哥边后退边求饶,腿肚子抖得厉害,最后干脆直接跪了下来。

  "我们皇军是好人,不杀良民。"小胡子翻译官把哥哥扶了起来,凑到他跟前,"这村子里,其他人去哪了?"

  哥哥没吱声,站起来接着乞求饶命。

  "说出来,我给你官做,钱的有,女人的有!"小队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斜嘴笑着,见他还是没动静,立马阴了脸,"不说我现在就弄死你!和他们!"枪口晃了一圈,指过一家人的脑袋,最后顶在老母亲头上。

  "我……我带你们去……别杀我的家人……"他一下崩溃了,带着哭腔,跪下来抱住小队长的大腿。

  "我去你的!"小队长飞起一脚踹开他,又抬腿从他身上踩过去,"带路!"

  "哥!你没事吧?快起来,我给你拍拍。"她拉起哥哥,上上下下,仔细地拍掉他身上的泥。

  "哎哟,这姑娘真俊啊!你妹妹呢?"小队长听见她脆得滴水的声音,立马狗一样地凑到她面前,一张丑脸贴得老近,就差伸出舌头舔舔了。

  她吓得直缩脑袋,这男人身上一股烟味,熏得恶心。

  "是啊,我妹妹。"他没好气地揉揉屁股。

  "来来来,咱们好好聊聊!哈哈哈!"小队长一下热情起来,勾着他的肩膀,大摇大摆地朝村口走,还指挥了几个鬼子来"照顾"她一家子。

  "都别动粗啊,我怕小姑娘不高兴!哈哈哈哈哈哈!"走了老远,她还能听见他轻浮放浪的笑声。

  那种熟悉的无助感又回来了,她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来了,这次只能靠自己了。

  留下的几个鬼子,靠着墙抽烟,时不时冲她不怀好意地笑。她扶住老父亲,沿墙坐下,明明自己害怕得紧,还要强稳情绪,低声安慰父母亲。

  "造孽啊……这要是找到了乡亲们,那他就是卖国求荣啊!"老父亲捂着心口,一脸痛心。

  "甭听你爹死脑筋!妮子,等会鬼子让你做什么,都听他们的,咱得活命啊....你哥他还没成家,他……不能死啊!"母亲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说话含糊,但声音里依旧是掩不住的心疼和内疚。

  "娘,我……我知道,我都听话,你可不能有啥事!"

  "咱是得活命,但不能丢了气节,你哥他……唉!"

  她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煎熬,难道真的要妥协吗?如了那些魔鬼的意吗?我不能!可是,我要怎样才能保全我的家人……

  "砰砰",自家门外的小树林里突兀地传来两声枪响,两个鬼子哗一下倒了。

  如此熟悉的场景,仿若旧地重游。

  她不敢去想被逼急了的鬼子会对爹娘做什么,她怕自己……什么都留不住。

  只能死死拽着父母的手,随机应变。

   "是游击队!他们来救我们了!"父亲忘了身处险境,马上站起来,冲林子挥手。

  她来不及反应,耳边就一声枪响,自己只是瞪大了双眼,看见血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看着自己的老父亲的生命像纸片一样,随着风,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地,飘走了。

  "八嘎!再开枪,我们就毙了这两个中国人!"气急败坏的鬼子拿枪死死地指着两人的脑门,生死仿佛就在一瞬间。她用尽平生气力抓紧母亲,眼睛瞪得跟死去的鱼一样,冰凉,大而无神。

  空气停滞,万籁俱寂,只有呼呼风声。

  母亲甩开了手,像一支利剑出鞘,直直刺向鬼子:"狗日的!我跟你们拼了!老头子,你等等我!"

  这一切太突然了,谁也没反应过来。



  过后的她再回想,视线里只有漫天的血红,分不清是谁的了。母亲被子弹打成了筛子,乱了方寸的鬼子被八路一举消灭。

  你真没用啊,留不住,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

  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就走了?爹,娘,女儿不孝,还没让你们安享晚年,就要先入土为安。她跪在父母亲坟前,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站着的游击队员集体默哀。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看了太多了。

  送走了自己的,再送走了别人的,就没有什么牵挂,没什么顾忌了。

  "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我们安排一个队员掩护你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吧!"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说,"你的爹娘,都是抗日英雄。"

  眼前这姑娘悲切太过,光是看看,都让人心惊。

  "不好,我们的支援部队今天凌晨突然紧急撤回了,就凭咱们火力,肯定干不过鬼子……"他们中看起来最稚嫩的一个一下就慌了阵脚,"我还没娶媳妇呢……"

  "都别给我认怂!"队长回头严厉地喊了句,"姑娘,请配合我们的工作,鬼子马上就要上山了!"

  "不,我不走,我还有没完成的事。"抹去了泪水,她满脸都是坚定,"我也有想守护的东西。"

  "我也可以杀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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