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高中的第四年
作者: 汪子豪   日期: 2020-10-10 23:25    点击数:

(一)
  高中的第四年我在明达度过。记得刚开始的日子里,大家都忙着沉浸在高考失利带来的挫折里,日常的上课和赶赴食堂都像是战败国的军队漫无目的的行军,没有一点点生气,人和人之间是隔着无形围墙的。

  我在明达的第一个朋友是“霍金”。霍金不是真的霍金,其实她的本名都是三个字。只因为在她在物理课上表现活跃,常常被物理老师点名,名字被物理老师夹生的普通话一加工就成了“霍金”。

  霍金家住广州,来湖南求学,皮肤黝黑,爱扎高马尾,戴一副金边眼镜,思维活跃跳脱,却坚持阅读多年,仅只在认真看书时有知识分子那味。
我和霍金的认识纯属机缘巧合。

  当时的英语老师倡导“精准扶贫”——英语成绩靠前的学生一对一辅导英语成绩落后的学生。第一次月考英语成绩单往中间一对折,我和她的名字就刚好重合。于是英语成绩稍微拿的出手的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辅导员。

  辅导的内容很简单也很潦草——早自习在辅导员那里背完老师规定的英语作文,课余时间辅导不会的题。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完成任务糊弄老师,所以许多辅导员对待他们的“扶贫对象”都是得过且过,但我就是不愿意这么轻易地放过霍金——倒不是说我有多认真负责,只是看到霍金因屡次记不起英语单词,而作气急败坏跺脚状的样子,非常能引起我的笑点。但其实她自己也很乐在其中,常常纠结在一个点和我争论不休,以致于后来所有的英语早自习,她都打着背书的幌子,和我在闲聊中度过。

  或许是发觉我们聊天都特别投机,我们开始约饭了。

  食堂的阿姨打饭很随意,只是用长勺在各色菜品里舀上一勺扣在米饭上,荤的素的混在一起,菜汁星星点点洒在饭碗边缘,有点像喂猪的潲水。但我和她却总能很吭哧吭哧地吃出一番美味的样子,原因也很莫名,她说:“因为和你吃饭不用注意形象,反正你也毫无形象可言”,我也总爱反亏她一句“彼此彼此”。
哦,忘了说,霍金虽然酷爱读书,但“你读过的书,都会藏在你的气质里”这句话,在她身上丝毫不体现——她总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当她给我大肆普及古代皇帝的儿子们为了争夺皇位而发动腥风血雨的政变时,我反问她:“既然这么血腥,为什么要争夺皇位?”,她说:“为了得到权力呀,虽然得到权力以后会活得非常累,天天批奏折,想想都头大。”,我继续反问她:“那既然这么累,为什么要得到权力?”,她愣了愣,双手环抱想了想,似乎是没能说服自己,但为了把话题继续下去又只得说:“为了搞事情。”“搞事情?”“对,纯粹无聊搞事情。”

  虽然这个理由并没能说服我,但其实我多少能理解她编造出来的这个理由,因为她也挺爱“搞事情”。



  她曾经为了逃避晚自习,拉上我一起到班主任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们心理压力好大,需要到楼上的“心理辅导室”进行辅导,但却在填写预约单子的时候犹犹豫豫——我们都不想让班上同学以为我们心理出问题了。所以我们还取了两个特别中二的化名,在性别那一栏她填写“男”,我填写“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事情败露,某个晚自习我的课桌上赫然摆着一张新的“心理咨询预约单”,姓名那一栏方方正正的写着我的名字,性别那一栏却是“女”。从周围人忍笑的神情里我大概知道这张单子已经被传阅了很多次,于是我和她互相交换了一个同情的眼神,默默约定下次更加低调地“搞事情”。

  毕业前夕,霍金因为要回生源地考试,所以要提前离开,她东西很多,只能一趟趟搬走。我上午上完课,下午再回到教室之后她的东西就一点点变少,像流逝了。直到最后她的座位完全变空,我在明达的第一个朋友就完全离开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回想起我和她之间的点点滴滴——我们会干一些很无聊、很没有逻辑的事情,但我们两个却可以从中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快乐。这快乐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高考压力下的灰暗都点缀上了繁星,我无忧无虑地入睡,睁眼就是风和日丽的蓝天。

  如果有她的陪伴,我大概会想在明达这么一直待下去。

 
(二)
  霍金是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因为父母是老师的关系,所以她特别爱和我们的老师做朋友。她常常昂首阔步走进办公室,坐在某一张陌生的办公椅上便和老师们开聊,也不谈学习,只是唠家常。

  不知道为什么,办公室的老师们也都很愿意和她扯——除了我们的班主任,一个短小精悍的寸头男人,三十五岁上下,浓眉大眼,后脑勺有三道疤,名字和他的外形很般配,叫王小兵,一般情况不苟言笑,却在微信朋友圈里每日记录着自己做的菜和维持良好的体重——其实是个精致细腻的男孩。

  他教生物,却不止教会我们生物。

  某次月考前夕,学校要求大家重新排布教室桌椅,部分同学因为书本卷子太多就搬得很艰难,他慢慢走到一个东西很多的同学身后问:“没用的卷子为什么不扔掉呢”,同学回答:“好怕哪天突然又需要这些卷子,虽然我已经很久没复习过它们了”“你这叫患得患失,是不成熟的表现。小伙子,学着成熟点。”

  还有一次,小兵上课给我们讲解题目,讲到某道和高粱有关的题目时,他突然停下来问我们知不知道高粱穗子长什么样,看班上沉默了好一会,他夸张的说:“你们看,这就是应试教育的悲哀,学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我不知道应试教育悲不悲哀,我觉得他好搞笑。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但其实并不见得他多喜欢滥用大道理来规劝你,相反是他原本就是一个不骄不躁的人,光是每天看他重复的生活方式,就足够影响我们改变和蜕变了。

  我的高三班主任就常常来“说教”那一套,动辄邀请几个差生的家长开一个晚自习的会,我“有幸”次次参与。前途、命运这样的词都被他用烂了,他却乐此不疲,而我们依旧我行我素——努力却没成果的,沿用那套错误的学习方法直至高考结束,根本找不到学习方法的,在学与不学的焦虑之间徘徊,混日子的,还在苦等小说和电视剧的更新。

  小兵爱说脏话却仅限于“他妈的”。某一次上课,他问我们酵母菌在密闭容器里面,通过什么方式产生了酒精,然后故意点名了一个正在酣睡的同学。那个同学其实连问题都没有听清,却没有丝毫心虚,坚定地回答“光合作用”,他听完之后哭笑不得,一连几个“他妈的”从笑开的嘴里蹦出来,大概是从没见过小兵如此失态的样子,于是包括那个酣睡的同学在内,哄堂大笑。

  我见过许多高高在上的老师,和他们交流总有种似有若无的紧张感,像小兵这样接地气的老师倒是独此一家。所以相比起把他当成老师,我更愿意把他当成一个懂得很多生物知识的朋友。

  毕业之后大家搬箱子回家,我出校门的时候刚好遇见了小兵,他没有问我考的怎么样,只是说毕业以后要继续加油,我说完谢谢老师之后,却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停在原地,互相看了好一会。相隔一扇铁门外的车水马龙冒着烟,可我却觉得好安静。


  毕业之后,我终于不被局限,于是我去了很多地方,同时也见了很多他这个年龄,或是长于他的大人,他们大部分都很无趣——在乌烟瘴气的酒桌上推杯换盏,聊的不是房贷就是孩子。迫于生计的,在数位的银色浪花里浮浮沉沉,条件优渥的,赶着忙炫耀自己成功却空虚的人生。

  我总是忍不住拿别人和他去比较,因此我总是时不时就想起他,和他有关的记忆就和干花一样存放在我的脑海,栩栩如生的。

  差点忘了今天是教师节,于是我赶忙和他说了句“教师节快乐”。

  不管是不是教师节,祝你天天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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