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说想念
作者: 温馨   日期: 2014-11-28 15:13    点击数:

  临近开学的前几天,我从四楼蹬蹬蹬往下跑去拿快递。刚到一楼,猛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低着头在慢慢踱上来。我顿住脚步,迟疑了几秒才张口:“杨爷爷好。”声音居然像糊了麻酱一般混沌不清。

  “哎,好,好。温馨快要上学去了对吗,大老远的啊!”本来低垂着头的老人瞬间抬起一张颇有神采的面孔——眼睛微微亮起两点光斑,眼袋因微眯稍稍鼓起两瓣凸月,年久发黄的镶牙整排露出,嘴角的老年痣轻轻抽动。望着这样的笑容,我不禁愕然。其实,我一直很少主动对杨爷爷打招呼,因为他总会低着头没听到一样走过去,并且保持着满面肃穆。当我故意静悄悄从他身边溜过时,他也不会像贺爷爷徐爷爷齐爷爷那样,哀怨地对我抱怨:“呦,温馨不认得我啦!”于是整个高中时期,我每天早晨下楼上学时,都会打一路子招呼,直到一楼杨爷爷的门口再整个安静下来。
 
  那时候看到他,总是一个人站在楼道门口的空地上,弓着背静默地给一架小煤球炉子生火。从炉眼中冒出的黑烟直直地飘进楼道,熏得人流泪。然而从未有谁提出意见——尽管这一整楼的爷爷奶奶们都是讲究而挑剔的老师,他们只是半闷着气,慢慢揉着眼睛穿云过雾。对这,外公只解释过一句:“他是为了省钱,你杨奶奶要治病。”

  杨奶奶我见得不多,而且见面次数逐年减少。记忆最深的是四年前去她家拜年。一进那象征着“肃静”的门口,顿时一股陈腐气味兜头扑来,强烈古怪得像要把人扼住。我闷了闷气进入卧室,看到杨奶奶坐在床上,一侧头发翘得明目张胆,笑得有点机械,好像设定好了的人偶表情。她见到我在,就伸手指客厅的方向,嘟囔道:“吃糖,吃糖……”声音像含了一口水,模模糊糊的。后来,听说她住院了,外公外婆专程去看望。再后来,我在小区的小径上偶遇她和杨爷爷。她坐在轮椅上,依然看着我笑,只是笑得愈发僵硬——她的眼神里,根本没有我,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那时连杨爷爷也难得认识。杨爷爷推行着轮椅,依旧不发一言。

  外公后来说,杨爷爷自己把她从家推到医院做检查,又返程推回来,四里地没舍得打车。




  好像自那次见到杨奶奶后,再也未见过她到室外活动。我们习惯了在经过一楼时屏住鼻息匆匆逃过,躲避那从门缝中逸出的气味以及浓烈的烟熏。倒是外婆经常走进那扇门半天不出来。那是最后一次了吧,我去喊外婆回家吃饭,在虚掩的门外听到里面一个模糊而任性的声音:“你要走啊,走啊……怎么啊……”

  那是完全失去记忆的,杨奶奶的声音。

  之后不到半个月,杨奶奶去世了。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再经过那扇门时,都会下意识地微侧过脸去。那扇门依然经常半掩,泄漏出不新鲜的气味,杨爷爷也依旧时常在楼下生起小炉子炖开水。只是我不敢去看那张皱纹层叠的脸,不想知道那专注盯着水壶喷汽的眼睛里,是否有其他神情。以前,我是悄悄溜开,那段时间,我是仓皇逃开。
 
  然而真实的情况与我的想象好像截然不同。除了我,楼里的其他人,包括那些爷爷奶奶们,还有叔叔阿姨,都如常与杨爷爷打招呼、聊天气、聊养老金、聊医药。外公外婆闲话儿时还会轻描淡写地说:“老杨现在自己做饭,也不知道会多麻烦——做多了吃不了,只做一碗又费火,还不香。”或者说:“杨嫂子走了后,就剩他一个,成天价多没意思啊。”很多次听到他们在楼道里大声对话,“老杨吃了没?”“啊?啊!吃了吃了!”“做一碗挺费劲的吧?”“啊是啊,哎呀真是费事……”那声音总是带着轻快的笑意,只是我一直未见到那笑脸,直到那一天,杨爷爷对我舒展开纵横的皱纹。

  好像还在那天,外婆跟外公窝在沙发上,闲闲地讲着话,突然好笑似的说:“一单元的张奶奶昨儿个说,她在老张走前就寻思过,他们老两口该怎么走。他俩想了半夜,说好了,说到了那一天,俩人都躺在床上,手拉着手儿,数一二三,然后一块儿闭眼——这就走啦!”外公呵呵笑了几声,不以为意的样子。我却在一边顿时鼻头酸胀得不行。

  张爷爷没有信守承诺,他甚至比杨奶奶走得都早好多。但是张奶奶好像早已忘了他们的“笑话”,没什么剧烈反应,仍然每天伺候花坛边上,她培育了多年的水晶球绣菊和虞美人。那绣菊开放时,硕大的花朵水灵灵沉甸甸几乎压弯了茎,煞是惹人喜爱。然而我避它,就像在躲避杨爷爷的门口。
 
  只有我在躲避,只有我,一个最无关的人,自导自演着一场场煽情的离别悲剧,想象那门后,那花前,会有怎样不忍卒读的孤独故事。然而,这群老人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群老人,他们像所有传统的中国老人一样,感情看似是麻木的、短暂的,他们从不宣扬悲伤,从不渲染悲伤,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当下的生活和质朴的现实。就像在观看电视剧时,外公外婆永远记得住琐碎的家长里短,却无法理解那些眼泪。当一包泪水持久地在演员眼眶里兜兜转转时,当我被煽动得心酸不已时,这些历经风霜的老人,这些携手金婚的夫妻,却是一脸平静地望着屏幕,脑中跳过剧情思考午饭该吃些什么。

  或许给炉子生火的杨爷爷、给花朵浇水剪枝的张奶奶,他们平静的面孔下,真的,也还是一份平和的心境——引火纸好像又不够用了;这煤球有点受潮;花儿有点招虫了;还有几天绣球白菊就能开花了吧……




  孤单的身影,略显臃肿的身形,明明是温度冰凉的剧情,却有云淡风轻的主角。

  当初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浪漫火花,如今也没有呼天抢地,没有肝肠寸断。他们的身影,无论成双还是落单,都是安安静静地,从容而行。他们会为疾病的折磨苦恼伤神,但不会为分别大动声色。他们只顺着自己还能坚持的方向,细水流长地继续走下去。
 
  他们不说再见,不说想念,他们什么都不说,然而我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的笑容没有勉强,他们的静默没有四十五度角的感伤。一切都是最简单最传统的,感情在此不再是大起大落的负荷。这些稳定律动的心脏,反而比时时激动的年轻心脏要强大无数倍。也许他们只会安然地说出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胡思乱想什么啊,她/他反正是在那边好好的,等着哪天我想去了,就会见面了。”


 

 



[责任编辑: 赵鑫晖]
无标题文档
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
中国高校传媒联盟会员媒体
教育部第五届全国高校百佳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