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名字
作者: 李峰   日期: 2016-10-13 11:35    点击数:

        最近一位很久都不联系的朋友找到我,跟我说他抑郁了。

        “你抑郁了?”我将信将疑。

        “恐怕是的。”

        “有什么特殊的症状吗?”

        “嗯……特殊的症状……这倒没有,就跟普通人一个样。”

        “睡眠好吗?”

        “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就睡着了。”

        “吃饭好吗?”

        “每天想吃什么吃什么,胃口从来不会差。”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抑郁了?”

        “不知道,总觉得日子过得哪都平常,但就是感觉哪儿不对劲,又找不到人说,憋得难受,这不来找你了嘛。”说着挤出了一个海马一样的难看的笑。

        好像是很平常的生活,每天按着程序走,好像哪都不会出错,会是哪里不对劲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件事,并且想要让这件事从我的嘴里跳出来。

        “什么故事?”他似乎来了兴致,谁不爱听故事呢。

        “我自己的故事。”

        “你自己的故事?”他显出一种惊诧。

        “对,就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把身体稍微放松一些坐着,好让这件事的画面更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这样可以讲得生动一点,尽量不让我这位抑郁的朋友感到无聊。

        “其实就是几年前发生的一件小事。”说实话,又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呢。

        “那天傍晚,我赶去开会还是加夜班什么的,我记不清了,走在街上忽然就感到肚子饿。”

        “肚子饿?”

        “对,而且是特别特别饿的那种饿,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好像从新石器时代以来就没吃上过一口饭一样。”

        “是不是,早饭中饭太忙了没顾上吃?”

        “都吃了,而且想吃什么吃什么,吃得很饱。”

        “那就奇怪了。”

        “确实奇怪。”

        “接着讲,往下讲。”他被我吊起了胃口,有些亟不可待。



 
        “当时是五点五十,但天已经黑下来了,满街的霓虹招牌也亮起来了。我想着要是坐下来好好地吃点什么可能就来不及了,买点儿东西边走边吃吧。正巧在我前面不远处有一家面包房,就是现在到处都能看到的那种装潢很精致很典雅的那种面包房。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走进去了,面包房外面招牌是什么样的,贴了什么样的广告完全没注意看,你理解吧。”

       “我很能理解。”

       “我一推门进去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我突然不饿了。”

       “不饿了?”

       “对,突然间就不饿了。”

       “那就奇怪了。”

       “对,确实奇怪。我本来想既然不饿了那就接着走吧,可是店里的服务员小姐见到我进来就非常热情地说着欢迎光临,搞得我就非常不好意思走了。”

      “怎么了?”

      “你想想,这已经快六点了,店里就我们两个人,也许她是等了好长时间才等到我这一个客人,我又什么都不买,转身就走,不是让人空欢喜一场嘛。”

      “嗯,有道理。”

      “我就想,反正等会儿说不定又会饿的,买一点面包带上当夜宵也好。那个服务员小姐就很高兴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拿着餐盘挑选面包。我拿了一个慕斯蛋糕,一个意式白奶酪,一个拿破仑格斯。托到收银台,服务员小姐抿着嘴接过我的托盘,一边看着托盘上的糕点,一边很认真地与她脑海中的价目表对应,计算着价格。当她得出了那个数字之后,就微笑着抬起脸对我说:‘现在我们店里搞活动,六点之后糕点买三送一,您还能再挑一个呢。’”

      “‘还能再挑一个?’”

      “‘对,还能再挑一个,我们店门口贴了一张好大的宣传海报的,您该不会是来得太急没看见吧?’说着微微把脸敛了一下,从眼角向我送出了一个有些调皮的微笑。”



 
      “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说话的那种语气你知道吗?就是一种有故事的女人才能有的那种,温和的又不显得谦卑的语气,好像说每一句话都是在讲一个几年前发生的故事,但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又显得很干净。她看起来才二十多岁,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听到她说话就忍不住想和她说话。”

      “‘可现在还没到六点。’我指了指挂在她背后墙上的钟。”

      “‘哦,是的,还差十分钟,可是……应该没关系的。’她转头望着钟,认真地把嘴抿起来。”

      “一定是因为晚上店里来的人太少她才会这样讲的,这不难猜。”

      “‘那就再等十分钟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完全不在乎要开会还是什么的,不管是什么,都先去他妈的吧。”

      “‘再等十分钟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

      “‘您这人还真是有点怪。’她冲着我撇了一下嘴。"

      “我顿了一会,然后对她说:‘那你应该不会介意陪我喝杯咖啡吧,我的意思是,你今天晚上可能很长时间没人陪着说话了,我又要在这里等上一会……’我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也没有想到那么多的东西。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当时的想法真的很单纯。”

      “‘太好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高兴的答应了。"

      “‘你先去那边坐下,我来拿两杯蓝山咖啡,怎么样?’她掀起围裙的下摆,擦着自己的双手,眼睛里跳动着喜悦的光。"

      “‘我喜欢蓝山。’其实我压根儿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如果拒绝的话好像会伤到她的心。在这样一个女孩儿面前你只会想要服从的,真的。我慢慢地踱到靠落地窗的沙发前,让身体缓缓地融化到沙发里,才发现房间里放着约翰▪列侬的歌,好像是叫……《Imagine》,对就叫《Imagine》,就是那个‘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e for today……’最后有一个‘啊哈……啊啊啊……’你听过吧。”

      “不,我从不听肤浅的摇滚乐。”

      “哦,好吧。反正我当时就坐在那儿,一边听着约翰▪列侬‘呦呼……呜呜呜……’一边看着窗外车流与霓虹闪烁,不经意间那位穿着围裙的服务员小姐已经端着两杯咖啡优雅地坐到我面前的座位上了。”


      “‘给您,小心烫。’她把杯子轻轻地推到我面前,杯中的咖啡还在伴着泡沫和热气,似旋转木马一般神秘地转着。”

 
      “两个人初次相遇总会经历一段不知聊什么的空白阶段对吧,我们俩一开始也不知道聊什么,但是这种空白在那样的环境下一点也不显得尴尬,反而显得安静而美好,好像这个面包房就是全部的世界,其余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不过在度过了那么一段空白阶段之后我们就开始聊天。聊天的内容倒是全部都不记得了。”

      “都不记得了!”我的抑郁朋友好像对我与服务员小姐聊天的内容格外关心,“你把面包和咖啡的种类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谈话的内容全不记得了!”

      “对,可能因为谈论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吧。我只记得当时我们聊得很放松,很慢,没有欢快的笑声,也没有痛苦的悲咽,就是在一个平平淡淡的晚上,平平淡淡地聊天,聊一些平平淡淡的事情。夜色很好,店里的灯光很柔和,约翰▪列侬的音乐让人很平静,糕点外皮酥甜的味道让人变得简单,房间里晕散的咖啡香气会让人产生一些令人舒适的幻想,而那个女孩儿似乎令这个夜晚陷入一种奇妙的情节。我记得当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这咖啡喝起来真像个女人’。她看着我缓缓地笑了一下,然后就响起了钟声。她下意识地望了一下钟的方向,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好了,时间到了,你可以再挑上一个可颂,然后回去工作了。’我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我想挑可颂的,也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我要回去工作的,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我也懒得去弄明白,反正女人总有男人理解不了的奇妙能力,你说是吧。”

       我的朋友没有回答我,他一脸疑惑,好像在等我接着往下讲。我冲他点了点头,表明我已经讲完了。

       “你……讲完了?”

       “对,讲完了。”

       “我抑郁了,你和我讲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突然就想讲的。”

       “要我说,你是喜欢上那女孩儿了吧?”

       “不是,对她没有一点想法。”

       “那女孩儿漂亮吗。”

       “记不清了,个子高矮,眼睛形状,胸大胸小完全忘记了,但肯定是一个很平常的女孩儿。”

       “你和她后来还联系吗。”

       “从来再没见过了。”



 
       “切。”看来我尽力不让这位抑郁朋友感到无聊的努力失败了,他好像对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有始无终的差点是个爱情故事的故事感到失望,以至于趁我去端咖啡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看来他真是抑郁了。

       几天之后,他又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家面包房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我真想向他表达我是有多么的想要告诉他那个面包房在哪,叫什么名字,可我还是只回答道——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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