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的浪
作者: 徐鸿远   日期: 2016-10-26 16:13    点击数:

        如果生命的海岸从未涌起抑郁的浪潮,又如何理解那些在疲惫夜色中绝望着熄灭的生命,我思索不出替他们道出心声的方法。他们的孤独是隐藏在静默中的眼泪。

        在世态人心的土壤中扎根生长,有多少奇怪的命运,就有多少不可想象的人生。汲取着,我们收获欢愉与美好,亦或是孤独与伤痛。二者不同的是,美好的事物总要绽放在人生的枝头,而孤独的情感,则更被愿意将其深埋于地下,沉淀在人生的根系中。吊诡的是,人能灵敏而准确地捕捉到来自外界的危险信号,却很难发现灵魂深处悄然进行的质变。孤独化为抑郁,灵魂慢慢枯死。



 
        过去的过去,文明的火焰还远未如今日一般燃遍世界的每一寸角落。时间无法违逆,我们无法重塑氏族社会的历史,但可以想见的是,零星散布在世界的氏族文明,必然在艰难的挣扎中生存,也必然难以产生交集。种族归属于是成了孤独,但这种孤独并未维持太久。迁徙、繁衍、进化,我们从岁月中崛起,大地上遍布人类的足迹。原始的孤独伴随着我们发展,细化:我们创造了经济,出现了贫与富的孤独;我们创造了文化,出现了智者与愚人的孤独;我们创造了政治,出现了贵族与奴隶的孤独。可即便是这样,孤独工厂的抑郁产量仍保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上,这样一种致命的疫病在欧洲中世纪和中国历代的王朝也没有泛滥成灾,为何会在更加先进开放的现代社会侵袭如此之多的心灵呢?这就是文明演进的孤独吧。它在拉美,在亚细亚,在欧罗巴,在有人的地方。

        在十数载的时间里,有一些小事,事里有一些残片,它们是我的图腾。

        我真切地看到了老去的人,老去的孤独。孤独一过就留下断续不定的寂静。人之垂老,孤独也已疲累于行舟,身后是漫长的无声与失语,人间草木皆失语。人活到一定年纪,就会渐渐少言寡语,仿佛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正逐步减弱,而与另一个世界的联系则不断增强着。除了家人,能让他们在意的东西已经甚少,也正是这样,他们的孤独更加深沉。我清楚地记得,连队的东边长着三棵老树,看护着我家老屋的废墟,静静守望着远方的戈壁。他们辈分之高,连父亲也说不出他们的年岁,只知道是祖父一手植下的。

       祖父对它们感情很深,就像是相互熟知的老友。老屋没有拆除时,祖父常常躺在树下的藤椅中乘凉。有民工来时,就在树下支起八仙桌,招待他们一碗茶。这三棵树,已经活入了祖父的历史中。即使是在搬到新屋后,祖父还是经常去东边看看三颗老树。有时侯爷爷站在树下,手扶着树,时间久了,仿佛也站成了一棵老树,成为连队沧桑斑驳的背影。日渐苍老的树,积累着古朴的智慧。在他们的注视下,新生命诞生,学子远行,民工拾棉归程,逝者埋入黄土。年轮的记忆中轮回上演着新生与衰亡。老树生出新枝新叶,又洒下枯枝败叶,延伸出生命的脉络。



 
        黄昏的炊烟中可以闻出一家人的性格,只是没想到,老树的躯体有一天也会化作炊烟,因冒失的伐木工误伐,他们倒在锯末中,残肢被捡走投入炉膛化为烟与火。伐木工的道歉无法挽回什么。老树被装车拉走时,祖父背着手在路旁看着,就那么直直地注视着,没有言语什么。少了这些树,祖父就少了三位老友,以后又有谁能理解他这个年岁的人的孤独呢?白色的烟气仍在飘,有那么一缕久久不散,乘着风在连队上空盘旋,看这偏僻农家最后一眼。

        不远的过去,当我走出那小小的团场,走入城市,就读高中时,我更加明白了,生命中有些孤独注定要你一个人承受。第一次月考,我拼死挽回的分数也就吊着最后那一口气,再加上平日里爱说爱笑,成了班主任的眼中钉。学校的传统是以成绩排座位,于是我被发配边疆,直接安排在最后一排。最可怕的是,这一排仅有我一个人,原本熟悉的朋友全部被刻意调开。

        事实上,从墙的这边到墙的那边,也不过八九米。从最后一排到第一排,也不过五六排。然而这极短的距离,不仅没能产生美,反而产生了难以言明的隔膜。想要穿过这壁障,比翻越珠峰更艰难,比横渡太平洋更漫长。当你忘了带橡皮,习惯性地向身旁伸出手借橡皮,却发现根本无人在你左右,手只能僵在空中,又无奈收回时的那种感受,难以言说。我就像一座被攻占的城,完全陷落下去,但我并没有抑郁过,就连孤独,最终也成为我灵魂的挚友,在我的生命中长久地停留下来。



        现在,我渐渐明白,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孤独,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年龄都有自己无二的孤独。孤独可以化为地下银河照亮生活的根系。可我们时代的孤独,不再属于我们自己,反而越来越公共化,越来越劣质,越来越廉价。无数线上社交紧紧地缚住我们,耳边充斥着无病呻吟,来到人们面前的全是流水线上生产出的孤独,抑郁症登上词条也不过是社会的又一次资讯狂欢。

        一篇接一篇的抑郁报道,一碗接一碗的心灵鸡汤,仅仅需要鼠标轻轻一点,顷刻被传递至世界的所有角落,嘈杂的信息对孤独不再怀有尊敬。人们摆出一副我很孤独,谁来拯救我的可笑模样。在这碗大杂烩中,和以网友的冷血与无知作为调料,彻底颠覆了孤独的同时也彻底颠覆了心灵。孤独成了任务,成了资本,成了笑话,成了为孤独而孤独的人的目的。

        恶性的、劣质的孤独愈积愈多。我们改写了孤独,改写了孤独产生的方式,改写了获得孤独的途径。抑郁恰好可以隐藏在空泛的孤独中,伺机报复人类以孤独为狂欢的宴会。高贵的孤独已经退场,舞台上充斥着身着廉价戏服、演技拙劣的抑郁赚取旁观者的快感。我们怎么敢说自己认识孤独呢?不懂得孤独,我们拿什么平息抑郁的叛军呢?



        每一种情感,同每一朵花一样,有它自身独特的花色与芬芳,有着稍纵即逝的美。孤独是情感的一部分力量,它消灭了那些软弱的性格,催生了坚毅的品格与理性的思想。但我们不是太阳,是莹莹烛火,风起即熄。这人间,生来孤独,但你的孤独必须忠于自己的内心,你可以把孤独当作财宝埋藏,但你也不能如同一个吝啬的守财奴一样,把每一分孤独的硬币都纳入自己的账房,因为你永远无法承受货币通胀后带来的无尽的抑郁。



[责任编辑:张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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