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又没有名字
作者: 李峰   日期: 2016-11-27 23:31    点击数:

         2016年10月31日。

         阴或是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异常的寒冷。
  
        这将是我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段文字了,今夜,我就会被处以死刑。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不对劲的,或许是因为自1945年希特勒统治世界之后就一直宣扬的那些美好生活的图景与实际情况大相径庭。我有时不禁怀疑纳粹所说的任何事情,甚至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纳粹在我脑海中虚构的。作为一名纳粹党员,我一直压抑着这些想法,这些想法无疑是危险的。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有些欲望,你越是去压制,它就越是容易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跳出来撩拨你。渐渐地,这种压制与撩拨之间的微妙关系就会变成一种能让你深陷其中的游戏。我迷恋上了这种思想偷情。

        那天夜里,我和其他被认为是思想端正忠诚可信的党员一起被秘密地派往一处私人公寓,查封那里的反动集会。所有的与会成员都被当场枪毙了,我们把搜集到的反动书籍堆到院子中间,烧了。

        但是他们没能够把所有的书都毁掉,我私藏了一本。

        在卧室发现那本书时我的身边没有其他人,屋外不时传来纷乱的枪声和中弹后的呻吟,可以清楚地听到清缴行动负责人在楼下高喊着:“为了神圣的民族社会主义,消灭一切反动派”。我对这些口号式的叫嚣早已麻痹。也许是出于与生俱来而又被埋没已久的叛逆,我陷入了那种偷情的氛围,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安分地把这本书交出去,但是我没能承受住欲望的撩拨。

        那是一本关于共产主义的书,用的就是普通的A4打印纸,只是页面被裁成了手掌大小。为了掩盖书中的内容,封面上印的是希特勒的头像和铁十字,以及他那句著名的“时代呼唤战争而不是和平”。书的前十页和后十页印的都是《我的奋斗》,真正的内容只有百十来页,字非常小。我把它藏在了鞋底。



        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在做出这个举动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了我即将面对死亡。是的,谁都会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谁都不得好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我在当时就被发现,肯定会就地枪毙,他们才不会蠢到把我作为反面例子拉到工人广场上大肆批斗。因为这样就难免会让民众接触到反动思想。

        我尽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脚底的那个东西。但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这本书会为我带来什么,我希望它能解开我的困惑,告诉我一些与纳粹口中所说的“世界共荣”不一样的东西。

        我不禁要想到自己从小所受的教育。在纳粹的宣传中,共产主义被描述成一种可怕的邪教教义。它借由对近乎天堂一般的共产主义社会的描述,蛊惑无知民众为其战斗。而资本主义国家与犹太民族则是利用其骗术剥削榨取劳动人民利益的恶魔。亚非拉地区则尽是些只会为世界制造瘟疫与贫穷的劣等种族。为了维护世界秩序与公平正义,神圣德国在1937年联合意大利、日本发动了圣战,并在1945年取得了全球范围的胜利。德国又在随后的十年里收归了日本与意大利的政权,以遏制其无止境的贪婪。

        这是我们的历史,但是我从心底里不接受这样的历史,因为我并没有看到纳粹所描述的那种秩序与公平正义。在这个国家里,或者可以说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到处都是以和平与民主为名义而进行的杀戮。他们屠杀犹太人、黑人,用他们的尸体来提取化工原料;他们在广场上公开处决同性恋与行为不检点的男人女人;他们还为使种族得到优化,给一切有生理缺陷的人实施禁育手术。而我,正是因为智力未达到政府的要求而遭到了结扎。我很痛苦,我觉得人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但我又无法描述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很清楚那是什么,但一直无法描述。这样的解释我在这本书里找到了——人权、平等还有……自由。



        这本书描述了我想要的真实的历史,那段被胜利者改写了的历史。毛泽东、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这些在我们的历史书中被妖魔化的人物忽然间就以维护和平的世界领袖的形象显现在我面前。他们不是运用巫术蛊惑人心的魔鬼,不是杀人恶魔,是真正的英雄。马克思主义也不是邪教教义,它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适合全世界人生活的终极社会形态。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希特勒的种种恶行,让我看穿了那个满口仁义的骗子为了统治而编造的无耻的谎言。

        这些观念上的巨大转变简直要让我发疯,虽然我早就意识到我身边的一切都遭到过篡改,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我还是难以接受,因为我发现历史与真相的差距远远超出了我原本的想象。同时,这种难以接受又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它越是给我带来惊疑,我就越是对它深信不疑。

        不幸的是,我低估了纳粹篡改历史的能力,也低估了盖世太保的侦查能力。在我得到那本手册的第三天,党卫军就闯入了我的房间,而我当时正在卧室里看着那本反动书籍……
 
        党卫军总部的地下部分就是他们审问与关押未定罪党内思想犯的地方。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的,只知道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坐在了审讯桌前,手脚都被拷在了椅子上。也许是因为击打造成的头晕,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头顶上万吨重的混凝土建筑带来的压力。而我的面前,正坐着一名雅利安军官。即使在政府大楼里,你也很难看到纯种的雅利安人。只有最高级别的职位才会让他们担任,其次便是中国人。我看不清他的胸章,甚至看不清他的模样,光滑的钛合金墙壁与桌面反射着刺眼的强光灯,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他的指间夹着香烟,说的世界语带着浓浓的日耳曼口音。也许是无法靠视觉做出判断的缘故,我要听清他说的话很费力。



        “不知道。”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狠狠地摇了一下头,不让刺眼的强光影响我思考。

        “作为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的党员,你私藏反动书籍,竟然还说不知道犯了什么罪。”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愤怒,相当平静。

        “我只是……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真相。”他冷笑了一声“你跟我说说,你都知道了哪些真相。”

        “哼。”我也回应了一声冷笑,“你想听听真相吗?那我就跟你说说。你知道是因为当时德国政治凋敝、四分五裂希特勒才决定发动二战的吗?并不是像他所说的同盟国、马克思主义者、犹太人欺骗压榨德国,更不是因为日耳曼种族优良理应统治世界。你知道共产主义是关于社会终极形态的科学理论而不是邪教教义吗?你知道仅仅是因为希特勒儿时受到了一对中国夫妇的接济他才认为只有日耳曼人与中国人是优良种族吗?你知道仅仅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被犹太人夺走了情人他才如此痛恨犹太人吗?你知道希特勒从日本侵华战争初期就开始援助中国军队吗?因为他喜欢中国厌恶日本,仅仅是因为他妈的两个该死的日本小男孩儿弄坏了他那该死的自行车!”

        “哈哈哈哈……精彩精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冲着我的脸吐出,好像是在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就是你要说的事实吗,我还以为是哪个出色的中国小说家编造的寓言故事呢。”

        他突然停止讲话,把身子倾向我,他的头正好处在了强光灯的下方,一大片阴影遮住了他的脸。



        他把声音压低:“你为什么相信你知道的是真相而不是另一种对历史的篡改?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嗯?我来告诉你吧。因为你痛恨纳粹,痛恨那个不知是通过尖端科技还是巴伐利亚巫术活到了现在的希特勒,所以你不愿意相信他们的话,哪怕他们是对的。你相信那些共产主义者的言论仅仅是因为他们证明了你所痛恨的人是错的。你相信的不是真相,而是你愿意相信的支持你利益与想法的言论。其实你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对吧,你来给我证明一下你所说的是事实。”

        “我……”我确实没有办法证明。

        “我来告诉你真相吧。希特勒发动二战仅仅是因为他没有被维也纳艺术学院录取,他心怀恨意,要报复于全世界。他讨厌马克思主义者仅仅是因为嫉妒马克思大胡子要比他那点可怜的小胡子更显得像德高望重的领袖。他讨厌犹太人仅仅是因为嫉妒犹太人有钱。他喜欢中国人不是因为中国人善良而是因为中国人愚蠢。他讨厌日本人仅仅是因为日本人长得丑!”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有办法来证明我说的是错误的吗?难道我所说的真相比你所说的更荒诞吗?”

        我说不出话了,我想要反驳他,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虽然我不愿意接受,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也许是对的。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他往自己背后瞄了一眼,好像在确认自己所说的话不会被别人听到。“我有时候就想希特勒真他妈的应该站到工人广场上大声地宣称‘我们曾经出于政治目的篡改了历史,真实的历史其实是这样的……’你想象一下那该有多刺激啊,上帝。我想群众一定不会吵着要造反的。他们如果不是疯了,就一定会更拥护我们真诚勇敢的元首。哈哈哈哈……你说我说的在理吧,我们总有办法维持统治。”

        他慢慢地站起来,把烟头在桌子上拧了两下,然后转身向着门口走去。当他走到门口时,他背对着我,微微扭过头说:“还有,你被结扎真的是因为不够聪明。”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了,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更准确地说是我自己放弃了思考。我难以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但是这种难以接受并没有再给我带来快感。我只知道我现在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今晚将要受到处决。讽刺的是,我觉得自己现在无比的自由,我想做什么都不再会有人阻止了,我可以在脑海里幻想出一千种处死我的方式,也可以幻想出一万种杀死希特勒的方式。

       但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愿意想,我只想让处决的到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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